云山脚下。
李泽轩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身后跟着李纲、颜思鲁、王绩、墨槐和一众书院高层。他们面前是六面高达两丈的水泥墙体，墙与墙之间错落排列，构成了一道看似随意实则暗合八卦方位的入口。
墙体表面粗糙泛灰——那是蓝田县水泥工坊的最新一批产品，比去年那批强度提高了三成。
“师兄！“
一个约莫十岁的白衣道童从水泥墙后面探出头来，小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正是张恒——天师道当代掌门之孙，护山大阵的设计者。
两个多月前他跟着小师叔玄清下山的时候还是一脸稚气，如今站在自己亲手设计的阵前，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他身旁还站着七八个同样穿着白色道袍的天师道弟子，年纪不一，最年长的看着有四十出头，都是这段时日协助他修建大阵的帮手。
此外还有几个墨家的工匠，手里拎着扳手和线锤，显然刚从控制室里出来。
“小恒，你干的不错，你给众位先生演示一下吧！。“
李泽轩夸了这小子一句，然后吩咐道。
张恒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身推开一扇半掩的铁栅门——那是阵法的入口——领着众人走进了大阵内部。入阵的瞬间，头顶的光线忽然暗了几分。两面水泥墙同时向中间合拢了半尺，脚下的石板地面微微震动——那是蒸汽机在远处驱动齿轮转动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是地底下埋了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诸位先生请看——这是一期工程的十六种卦象变化之一，乾宫阵。“
张恒站到一块高出地面半尺的石台上，抬手指着四面缓缓移动的水泥墙壁，“从此处入阵者看到的所有通道全部是死路。往左走会绕回原点，往右走会进到另一个死胡同，往前走——前面那堵墙会恰好挡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他跳下石台，领着众人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段他就停下来指着一个方向讲解：
“这是坎宫阵——“
“这是艮宫阵——“
“这是离宫阵——“
声音清脆，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李纲拄着拐杖跟在他身后，浑浊的老眼在那些缓缓移动的水泥墙壁上来回扫了好几遍，越看越心惊——这些墙不是固定死的，阵型一变，整个空间的格局就完全不一样了。
墨槐跟在后面走得最慢，每经过一堵墙都要拿手指在墙面上轻轻叩两下，听回音判断墙体内部的钢骨架密度。
他是机关术的行家——移动墙体不算难，但要把八卦方位和蒸汽传动完美咬合，让阵型在切换时不卡顿、不错位、不偏差，这套传动系统的精度已经远超这个时代任何一个攻城器械的水平。
“这个就是高空防护网！”
张恒停在了一根水泥圆柱子前，柱子高约三丈，大约只有一尺粗细两只手就能包住，他仰起头，指着上面的细铜线道，“大阵的每个节点处，都有一根这样的柱子，整个大阵一共有五百一十二根圆柱，这些圆柱顶部，用细铜线相互连接，最终连接在了控制室的一个断线检测电路上。
每根铜线都是一个闭合回路——电流从控制室出来，穿过铜线，再回到控制室的蜂鸣器。线完好，回路通畅，蜂鸣器不响。只要有一根线被外力扯断——回路断开，蜂鸣器就会立刻报警。原理跟电报机的收发电路是一样的。
地面上的大阵是为了防止人从地面潜入书院，高空上的铜线防护网，则是为了防止有高手利用轻功，直接越过地面九宫八卦阵，从天上潜入书院！”
众人穿过第四种阵型之后，走进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根碗口粗的铁柱，柱身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细铜线——从铁柱顶端呈放射状向外延伸，在头顶上空织成了一张纵横交错的金属网。
李泽轩绕着圆柱走了一圈，纵身越起直接扯断了一根细铜线，控制室里立刻传来一阵尖锐急促的蜂鸣声——跟电报机的蜂鸣器一模一样的音色，不过声音更大，连他们在山脚下都能听得到。
他忍不住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不错，小恒你想的非常周到！普通人和武道高手你都考虑到了！”
李纲拄着拐杖仰头看着那张细密的铜网，捋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王绩在旁边低声自语了一句“天师道出高人啊，先有李泽轩和玄清，现在又出了张恒这个小妖孽。“
张恒从控制室里抱出了一本厚厚的图纸。图纸封面上用端正的小楷写着“云山九宫八卦阵一期工程图“——里面的每一根线都是他自己画的。
他把图纸摊在石台上翻到了最后一页，指着末尾那张总览图对李泽轩道：“师兄——按我最初的设计，这九宫八卦阵一共应该有六十四种变化。但时间来不及，一期只实现了十六种。剩下的四十八种——得以后再说了。“
李泽轩接过图纸翻了翻。
十六种变化——每一种都有详细的阵型图、传动路线和蒸汽机负载表。这个十岁的孩子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带着几个师兄和墨家的工匠，把他脑子里那套曾经只在道典和竹简上存在过的古老阵法，变成了一座能让宗师级高手都寸步难行的水泥机关。他合上图纸，低头看着张恒。
“阵法全开的情况下——大宗师能不能闯进来？“
张恒眨了一下眼睛。“闯可以。但闯进来——“
他用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道线，从阵门一路画到阵眼，“大宗师的轻功和身法远超常人，我不保证十六种变化能困住他。但我能保证——“他的手指点在控制室那个铃铛标志上，“他每破一层阵型都有可能会扯断铜线，一旦有一根铜线被扯断，都会触发报警，到时候整个书院的人就已经知道有人闯山了。“
“上次那个巫劫——他是趁书院毫无防备才进来的。“张恒拍了拍图纸，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得近乎嚣张的表情。“现在这座山有眼睛了。“
李泽轩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没忍住在他头顶拍了一下。“行——算你过关。“
张恒捂着脑袋嘿嘿笑了，墨槐在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头。
李泽轩沿着阵道边走边听着墨槐汇报大阵的运营规则。
白天关闭——学生们白天要上课、要进出山门，大阵开着不方便；
到了夜里才彻底打开，八道阵门同时切换成活阵。
如果有学生因为特殊情况晚上需要下山，只需要向执勤老师报备——控制室便会打开一条临时通道，将该通道上方的铜线回路暂时断开，让学生安全通过。
“就是现在技术条件不够。“李泽轩抬头看着头顶那张细密的铜线网，自言自语了一句，“不然还能装一套人脸识别。“
墨槐看了他一眼。“人脸什么？“
“没什么。“
……………………
从山脚回到书院，一路上能看到不少人已经开始忙起来了。
开学在即，新生们陆续抵达——山道上有背着行囊的年轻人正跟着引路的杂役往宿舍的方向走，左顾右盼，满眼都是新鲜。
李泽轩远远看到张文仲站在食堂外面的告示板前面，正弯着腰看贴在木板上的入学须知。
这位医学院的入学考试“状元”，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手腕。他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直起身回头，看见是李泽轩，连忙拱手行礼。“见过山长！“
李泽轩朝他点了点头，“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早好了。“张文仲拍了拍肚子上的那个手术疤，那是先前他得急性阑尾炎，李泽轩亲自给他做的手术。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张恒一样干净，“多谢山长上次救命之恩。”
李泽轩摆了摆手道，“救死扶伤，乃医者本份！你既入医学院，今后就用你这一身有用之躯，救治更多的病患吧！”
张文仲郑重拱手道：“谨遵山长教诲！”
“今后在书院若有困难，尽可找我！”
李泽轩摆手离开。
对于这个后世鼎鼎大名的张文仲，李泽轩还是很看好的，且不说这孩子本身就对医术极其痴迷，如今在自己的影响下来到炎黄书院医学院，会接触到孙思邈这样的医学巨擘，张文仲未来的医学成就，绝对要比正史上所记载的要高得多！
学生宿舍，林豪正带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口大木箱子往屋里搬。跟去年那个沉迷修仙小说、被老爹逼着找铁蛋补课的纨绔少年判若两人——瘦了，也黑了，袖子撸到手肘，胳膊上居然有了几块不太发达的肌肉。
木箱子里装的全是他自己整理的笔记——不是他爹林文元给他找的私塾先生，是他自己在算学馆旁听了大半年后一个字一个字抄的。他爹上个月来看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以为铁蛋把他儿子调包了。
书院西面那片新修的院落就是医学院。
孙思邈半个月前就住进去了——带着他那几车医书、一箱子银针和十几个从各地联合医馆调来的大夫（其中还有不少是天师道下山历练的道士，能得到孙思邈的认可，足以见得这些天师道门人医术还是很精湛的）。
医学院的院落比工学院小了一圈，但楼里的窗开得比工学院大——李泽轩说学医需要光线，解剖和认药都不能在暗处。院子角落的药圃已经翻好了土，孙思邈从长安城外挖来的几十株草药已经种下去了，正在抽新芽。
史书上记载的第一个古代女皇——陈硕真，此时正背着行囊从山道上走上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素布条扎成了最简单的马尾，和去年那个在医馆里跟人逞凶斗狠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山上——医学院的楼在树丛的缝隙间露出了一个角。
她已经想好了进入医学院之后的第一件事——先把孙先生开的必读书目从头到尾翻一遍，哪本书没看懂就在食堂堵住张文仲让他给自己讲。
张文仲入学考试考第一她没意见——但她考第三十三是故意的，这件事她还没跟任何人算账。不能考更高是因为陈家姐妹的身份经不起太显眼。
她妹妹陈硕玉跟在后面，背着一个更大的行囊，包里除了书和衣服还有三包自制的药膏和两盒银针——李泽轩特意批准了她们姐妹二人可以一起入学，毕竟这姐妹俩无父无母，在长安也没有依靠，陈硕真在山上求学，她妹妹一个人在山下也不安全，还不如让她妹妹上山陪读。
比这些新生更值得一说的是那些老生。
李泰从北方回来休息了没几天就开学了——那天晚上接风宴后他在宿舍里睡了一整天，醒来之后就趴在桌前开始整理北上这两个月所有的电报通讯记录，他要把太原和云州两座中继站的选址、施工、测试全流程整理成一篇论文交给物理部的墨槐（书院在李泽轩的授意下，也开始办内部期刊了）。
孟文浩瘦了一圈，但回到书院第一件事不是睡觉，而是跑去电报房跟铁蛋测试电报机。
这其中最让人感慨的当属柯世清。
这位巴蜀羌族出身的算学馆最优学生自打主动请缨去老家嶲州管理钒矿之后一去就是大半年。
他不在长安，但他的名字每隔几天就会通过工坊的矿石调度名单传回来——嶲州钒矿，月产五千斤，柯世清验收——嶲州道路，水泥路面铺设完成七成，工期提前——嶲州学堂，第一批羌族学生已开蒙，柯世清亲自授课。
工坊的张鸿生上个月跟李泽轩说了一句话：“没有柯世清在那边稳着，嶲州的矿产量至少要掉三成。
“这个曾经的算学馆最好学生如今已经是整个大唐军工产业链上最不可或缺的一环——人还在书院学籍里，但他修的这门课叫“巴蜀”。只有在期末考试的时候，书院才会把他召回来。
李恪从金衣卫衙署赶回书院报到的路上还在马上批了一摞钱庄的账目——人刚到山门，长安总号又有人来报一笔大额放贷需要他签章。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此刻正在玄甲军特战队的训练场上被沈木操练得哭爹喊娘——开学典礼？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要开学了。
李泽轩站在书院正门口的石阶最顶端，双臂交叉在胸前，望着山下那片越来越庞大的建筑群。
一年多以前这里还只是一座荒山——山脚下是野草丛生的河滩地，山上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如今站在这里能看到那片白墙黑瓦的宿舍楼、西南角那座新落成的医学院、正门东面的电报机房顶上那根银灰色的天线——还有山脚下那十六面缓缓移动的水泥墙。
第一届的学生现在是学院的栋梁——有人在北边修电报中继站，有人在巴蜀管矿修路，有人成了大唐第一支情报兼野战精锐里的特战队员；
第二届一千多新生今天正在报到。而五天后，大唐的天子将会站在这片石阶上为这群学生举办开学典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