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到宴乌礁是两天后的事。朱镇冯的水军驻在那里,接到信后,朱镇冯亲自拆了外封,看了地址,又原样封好,交给水军传令兵。传令兵搭最快的船出海,往虹岛方向去。海上走了三天,遇上一场小风暴,船绕了一段路,第四天才靠岸。
信到虹岛时,朱清懿正在铃木家旧宅的院子里和千羽鹤子议事。千羽鹤子接过信,看见两封,一封是给朱清懿的,一封是给自己的。她先拆了自己的。
信很短。兰陵清籁写得很简洁——兰陵氏归宗了,宗府建在晴歌城北,族地已落成。她接了族长之位,改名兰陵清籁。末尾写了一句:“虹岛的事,多谢你在南屿的照应。以后有机会,来阴陆坐坐。”
千羽鹤子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看向朱清懿:“兰陵氏归宗了。御宫千籁接了族长,改名兰陵清籁。”
朱清懿点了一下头。她正在拆朱清衍和望舒镜黎的信,闻言抬了一下头:“她给你写的?”
“嗯。”千羽鹤子说:“信里说她接了族长,宗府建好了。还让我以后有空去阴陆坐坐呢。”
朱清懿没有接话,低头看她的那封信。信很长,正文是朱清衍的笔迹,账目细节是望舒镜黎的笔迹。
她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末尾那句“子柠,北岛冷,多带件衣服”时,鼻子一酸,随后不动声色的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樱天语知道了吗?”千羽鹤子抬头问道。
朱清懿看了她一眼:“他应该还不知道,你要告诉他吗?”
千羽鹤子想了一下:“告诉他吧,我来说。”
当天下午,鹤子去了铃木家。铃木樱天语在旧宅后院处理族务,桌上摊着一堆文书。鹤子进来时,他匆匆抬头扫了她一眼,余光间见她脸色不对,便开口询问。
“怎么了?”
千羽鹤子把信放在桌上,兰陵清籁写给她的那封。铃木樱天语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面是熟悉的字迹,但收信人是鹤子。他没有立刻去拿。
“她写的?”他问。
千羽鹤子点了一下头:“兰陵氏归宗了。御宫千籁接了族长之位,改名兰陵清籁。宗府就建在晴歌城北,族地已经落成。”
铃木樱天语停下笔,把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动。
“兰陵清籁。”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千羽鹤子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自己起的?”
“应该是。”
铃木樱天语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封信。他看了一会儿,终是没有拆开。那不是写给他的。
他把信推回千羽鹤子面前,重新拿起笔,在面前的文书上写了一个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力道太重,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搁在案角,重新抽了一张空白的铺上。
“她以前跟我说过,”对着白纸发呆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不被御宫家当累赘,现在却成了兰陵氏的族长,还给自己起了名字。”
他笑了一下,很短,笑到一半就收住了。
“她似乎从来没没告诉过我最真实的想法。”
千羽鹤子看着他,眉眼间低了些:“你想让她告诉你吗?”
铃木樱天语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就是是铃木家旧宅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棵老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和离的时候,她说回阴陆是为了兰陵氏认祖归宗。”他说,“她没说她会接族长,没说她会改名。。”
他顿了一下。
“我以为她只是回去。我以为她会在兰陵氏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做一个旁支,或者做一个普通族人。我没想到她会站到那个位置上。”
千羽鹤子走到他身侧,没有碰他,只是站着。
“她站到那个位置上,我就够不到她了。”铃木樱天语说接着说:“兰陵氏的族长,铃木家的家主。隔着海,隔着姓,隔着两个家族的路,隔着……一代人的血仇。以前她是御宫千籁的时候,我还能跟自己说,等虹岛的事完了,等我们都站稳了,也许还能回到当初,但现在……”
千羽鹤子沉默了一会儿,几次欲言又止,最终问了一句:“你后悔吗?”
铃木樱天语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眶没有红,但目光很沉,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失去但还没有完全接受的东西。
“不后悔。”他说。转回头看着窗外。
“但我没想到她会走得这么远。”
他站在窗前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鹤子没有催他,也没有走。她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默默的陪着他。院子里最后一点光沉下去的时候,樱天语开口了,声音很轻:
“鹤子。”
“嗯。”
“替我回一封信。”他说,“就说,兰陵氏归宗的事,我知道了。恭喜她。”
千羽鹤子看着他。他没有转身,但她能看见他的侧脸,下巴绷得很紧。
“还有呢?”
铃木樱天语沉默了很久。
“就这样吧。”
千羽鹤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铃木樱天语还站在窗前,面朝阴陆的方向,窗外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海面上一点微光,在夜色里晃了晃,又暗下去。
片刻后,千羽鹤子推门出去了。门帘落下,院子里只剩下铃木樱天语一个人。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千籁的手,曾经在南屿的城墙上拉过她,曾经在战场上和她并肩。现在那双手里什么也没有。
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桌前,把案角那张揉皱的纸拿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个字,洇开的墨迹已经干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另一样东西,一片青色的龙鳞,是南屿战场上碎尽之后留下的最后一枚。他把龙鳞和那张纸放在一起,关上抽屉,上了锁。
这三个月里,虹岛的事一件一件往前推。
朱清懿在南屿待到入冬,每天和铃木樱天语在议事堂里核户籍、定税制、审官吏。铃木家的旁支被派去东屿,带着粮和药,和千羽鹤子的人合在一起,把千羽家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了个大概。
古月玄人和白泽在南屿战后第五天出海,去外海的小岛上收拢山海经散落的异兽。每隔半个月,朱清懿会收到一封从不同地方寄来的信,有时候写在纸上,有时候写在树皮上,有时候只有一句话。最后一封信是第十一封,上面写着“已收十一只,无大碍。归期不定。”
陈燕婷在南屿城外的山坡上搭了个棚子,把从战场带回来的古籍残页摊在石头上晾晒。千羽鹤子每天去坐一会儿,帮她辨认模糊的字迹。两个人不太说话,各看各的。棚子外面还养着几只古月玄人临走前托付的受伤异兽,陈燕婷每天喂它们,等古月玄人回来取。
三个月后,朱清懿站在南屿城头,看着港口里多起来的渔船和商船,在心中顺了口气。铃木樱天语从城下走上来,站在她身侧。
“港口的船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东屿的粮到了。”朱清懿说。
樱天语点了一下头。两个人站在城头,看着港口的方向。海风吹过来,把朱清懿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三个月了。”樱天语说。
“嗯。”
“虹岛好像…缓过来了?”
朱清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他的侧脸比三个月前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颌的线条更硬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接下来呢?”他问。
朱清懿收回目光,看向北方的方向。北岛在海的尽头,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方向有东西在等着。
“接下来,”她说,“等清籁回来,就该去北岛了。”
一个月后,太子陆承稷与公主陆念昭的满月宴在即,而满月宴的前三天,兰陵清籁来了桉王府。她是来找朱清衍告别的。
“宗府的事已经安排妥当了。”她站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商号的交接也办好了,第一批账目下个月送到桉王府。满月宴结束我就离开。”
朱清衍接过文书翻了翻,放在案上:“满月宴……要留吗?”
兰陵清籁想了想,说道“满月宴后第二天出发。路上走快些,到虹岛差不多是讨伐北岛的时候。”
“北岛的事,你和子柠通过信了?”
“通了两封。”兰陵清籁说,“她说虹岛已经缓过来了,铃木家稳住了本岛。”
朱清衍点了一下头。他看着兰陵清籁,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接任族长,宗府刚建起来,商号刚接手,有让人看着吗。”
“宗府有族老们看着,商号有掌柜们跑着。”兰陵清籁说,“我在不在,兰陵氏都转得动。北岛的事不一样,那边需要人。”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我是玄武使徒。北岛的事,我本来就该去。”
朱清衍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把文书收好,站起来送她。走到廊下时,兰陵清籁忽然停住脚步,偏过头看着他:“少东家,樱天语那边,他回信了吗?”
朱清衍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回了。”他说:“就一句。恭喜你。”
兰陵清籁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她把外袍拢了拢,走下台阶,往院门方向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她走了。朱清衍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外,转身回了书房。
满月宴那天,宫里摆了十几桌,来的都是自己人。
晗月坐在主位上,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脸上有了红润,人也胖了一圈。她怀里抱着公主陆念昭,公主穿着红色的襁褓,眼睛睁得大大的,东看西看。
陆毅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太子陆承稷,太子的脸已经不皱了,白白嫩嫩的,闭着眼睡得很沉。陆毅一只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还在翻案上的折子,被晗月瞪了一眼才放下。
萍儿坐在晗月下首,怀里抱着一个布偶,是给公主的满月礼。她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藕荷色宫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一直带着笑。望舒镜黎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时不时低声说几句,望舒镜黎偶尔转头伸手逗一下可爱的小公主,逗的她咯咯直笑。
朱清衍坐在陆毅另一侧,面前搁着一盏酒,没怎么喝。他看着陆毅抱孩子的笨拙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陆毅偏过头看见他在笑,压着声音说了一句:“笑什么笑,你以后也得抱。”
朱清衍端起酒抿了一口,回道:“抱雯雯的时候就练过了,肯定比你熟练。”
宴席进行到一半,兰陵清籁来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头发束得利落,走进殿来先向晗月和陆毅行了礼。晗月招呼她坐,她便在末席坐下。她吃得不多,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是朱清衍送她到殿门口。
“明天就走?”他问。
“明天一早就走。”兰陵清籁说,“船已经在东港等着了。”
朱清衍点了一下头。兰陵清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少东家,这一个月多谢你。宗府、商号、族地,都办得顺。”
“是你自己办的。”朱清衍说。
兰陵清籁没有接话。她转身往宫道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再见。”
她走了。朱清衍站在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身后传来晗月的笑声和公主的啼哭,他转过身,回了宴席。
第二天清早,兰陵清籁从东港出发,乘船南下虹岛。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两个族人,轻装简行。船离开港口的时候,她站在船头,面朝南方。海上风很大,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
信到虹岛时,兰陵清籁还在海上。千羽鹤子拆开信,看见末尾那句“一个月后到”,便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兰陵清籁要回来了。”千羽鹤子说,“一个月后到。到了之后,北岛的事就该动了。”
铃木樱天语正在翻户籍册子,闻言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知道了。”
千羽鹤子看着他,没有再多说。她把信留在桌上,转身走了。铃木樱天语等她走后,把户籍册子合上,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上兰陵清籁的字迹很稳,一行一行写得很清楚,末尾只有一句:“虹岛见。”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另一封信,和一片青色的龙鳞。他关上抽屉,上了锁,重新翻开户籍册子,继续往下看。窗外海风吹过来,把案上的纸吹得翻了一页。他伸手按住,笔尖落下去,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