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宁回到东宫时,脸上同出门时一样,看不出半点异样。
流云迎上来替她解斗篷,见她径直走到书案前,自己挽了袖子研墨,便知道有事,悄悄打发了屋里的宫女。
苏婉宁提笔,只写了几行。
“温忠,温景言心腹管事。
昨夜二人闭门,不许人近。
这两日出城,往西山。”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了一句:
“汤在炉上。”
流云在一旁瞧见,抿着嘴,把头扭了过去。
苏婉宁只当没看见,吹干墨,把纸折成窄窄一条。
醉月已经把手炉备好了。炉膛里埋了块烧透的炭饼,上头盖一层炉灰,再扣上镂空的铜盖。这样焐着,火慢,一下午都是温温的,烫不了手。
手炉外头套着个夹棉的绣套。流云松开套口,把那张纸条顺着炉壁塞到底,压在炉底下,再把套口一束。手炉只是温的,烤不着纸;隔着厚厚一层棉,外头半点也瞧不出来。
“去请陆统领。”
陆骁来得很快。一身玄色劲装,进门抱拳,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太子妃。”
苏婉宁把手炉递过去。
“殿下一早出门揣的那只手炉,这会儿该凉了。劳陆统领跑一趟刑部,把这个交到殿下手上。”
陆骁低头看着那只套着缠枝海棠绣套的小手炉,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
他一个侍卫统领,佩着刀,捧着个绣花手炉,从东宫一路走到刑部?
送手炉这种事,随便打发个小内侍便是了。
“太子妃,末将……”
“陆统领摸摸这套子底下。”苏婉宁笑道,“棉絮絮得厚不厚实?”
陆骁一怔,伸手在绣套底下一按。
指腹底下,隔着一层棉,一道薄薄的……是纸。
他抬眼看了看太子妃,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是。”
醉月站在一旁,瞧瞧他那张板得像门板的脸,又瞧瞧他手里那只花团锦簇的海棠手炉,到底没忍住,小声道。
“陆统领若是嫌难为情,先揣在怀里,到了殿下跟前再拿出来就是。”
“不必。”
陆骁把手炉端端正正捧在身前,转身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门帘一落,醉月便捂着嘴笑弯了腰,流云也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婉宁没笑,只是在暖榻上坐下,把昨儿没翻完的花绳拿了起来。
“醉月,过来。今日教你翻个新花样。”
脑海里,系统冒了出来:“宿主,这会儿你还有心思翻花绳?”
“该递的话已经递了。”苏婉宁手指一勾一挑,“拿不拿人,什么时候拿,是二郎同刑部的事。我在这儿干着急,他那头也快不了一分。”
“……宿主倒是沉得住气。”
“那是。”她把翻好的花绳往醉月手里一递,“演了这么多年戏,别的不会,装镇定最拿手。”
……
刑部堂上,陆骁捧着手炉进来,端端正正呈到承乾跟前。
“太子妃说,殿下一早揣的手炉,这会儿该凉了。”
堂上静了一瞬。
韩大人端着茶,愣是没敢往嘴边送。一旁的书吏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可疑地抖了两下。
承乾伸手去接。递过来时,陆骁的拇指在绣套底下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
承乾的手指顺着那处一摸,炉底下硌着一道硬硬的折痕。
他把袖中那只早凉透了的旧手炉递给常顺,面不改色地把新的揣了进去。
“替孤谢过太子妃。”
韩大人这才回过神来,咳了一声,笑道:“殿下同太子妃,真是……”
后半句不大好说,他索性低头喝茶去了。
……
药铺在城南,差役去传掌柜,迟迟没有回来。
承乾看了一眼天色。
“城南路远,怕是要耽搁。”他道,“劳韩大人亲自去催一催。王二柱的供词,也叫书吏誊一份出来,孤要呈给父皇。”
韩大人应了,带着书吏退了出去。
堂上只剩常顺、陆骁两个自己人,承乾才从袖中取出手炉,解开套口,从炉底下抽出那张纸条。
前三行,他看得很快。看到末尾那一句,唇角向上弯了弯,才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王二柱说的那个随从,十有八九,就是这个温忠。
韩大人回来时,摇了摇头:“城南路远,又下着雪,还在路上。”
直到未时过了,掌柜才被带了进来。
他五十多岁,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进门先打量了一圈,才跪下磕头。
韩大人照承乾的意思,不问长相,只问那人存银子时,是怎样把银子摆出来的。
掌柜一拍大腿。
“大人这么一问,小的倒想起来了!那位爷数银子,用的是右手,左手就按在柜台上。小的当时还多看了两眼。他左手的小指,缺了半截。”
韩大人同承乾对视了一眼。
“孙家抓药,那参的价钱,你是怎么同他们说的?”
“那位爷交代过,孙家人若问起来,就说是参须,不值几个钱。”掌柜赔着笑,“孙家那位爷是个实在人,也不懂行市,小的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难怪孙茂说十两银子都花在了药上,却不知道那参里头,还有旁人的银子。
掌柜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说来也巧,那位爷今儿一早还来过一趟,天刚亮,小的才卸了门板。问小的柜上的银子还剩多少,又问昨儿是不是有官差来过。小的……照实说了。”
承乾站了起来。
“去户部,请温主事过来。他府上的管事温忠,一并请来,人若不在,便去温府找。”
他又转向韩大人。
“温府这两日有车往西山庄子去,要出城,多半走西城门。劳韩大人知会各处城门,西城门尤其要紧。左手缺了半截小指的,一个也不许放出去。”
差役领了令,一路飞奔出了刑部。
承乾这才摸了摸袖中那只手炉,炭还热着。
他唤来常顺:“回东宫,同太子妃说一声,孤晚些回去。”
常顺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告诉她,汤不必一直在炉子上煨着。”承乾顿了顿,“煨久了,要干。”
常顺低头应了,憋着笑退了出去。
……
常顺回到东宫,进门先把太子的话原样学了一遍。
醉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殿下这是怕汤干了,还是怕太子妃等急了?”
流云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自己却也没忍住,低头抿着嘴笑。
苏婉宁脸上一热,伸手在醉月脸颊上捏了一把。
“就你话多。”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叫人把小炉的火压小了些,又问常顺:
“刑部的人,往哪个门去了?”
“西城门。”
苏婉宁转头望向窗外。
日头已经偏西了。
温府往西山去的车,这会儿,该到西城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