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平仲广场天不亮就热闹起来了，测灵根的台子搭在广场正中央，三尺高的青玉台上搁着一块半人高的测灵石，石面光滑如镜，隐隐有流光在内部游走。
台子四周围着杏黄帷帐，禁军分列两侧，把皇室、文武百官与平民百姓隔开。
贺云舒天没亮就亲自带人来到了广场，把广场从头到尾筛了一遍，生怕有什么人藏在周围。
测灵根开始，世家子弟按名册顺序依次上台，前面几个上去的大多都紧张得手心冒汗。
待手贴上测灵石后，有的石头纹丝不动，有的勉强亮起一抹极淡的杂色光芒。
与年婧想的一样，这凡界就没有几个有好灵根的，所以这测灵根可看可不看的。
季长老站在台侧，面无表情地报着结果，声音不紧不慢，显然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后面，倒是有个礼部侍郎家的小儿子测出了火木双灵根，季长老表情微微一亮，难得说了句“尚可”。
那侍郎当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恨不得原地摆酒三天。
接下来几个世家也陆续出了几个三灵根、四灵根，季长老一一记下名字，态度依旧不冷不热的。
年婧站在元华身边，依旧裹着厚厚的白狐裘，看着这测灵根直打哈欠。
一个好苗子都没有，她就不该来。
狼玄缩在她袖子里呼呼大睡，它昨晚大半夜又偷吃了两只鸡腿，天快亮了才回到年婧的院子。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巳时三刻，接下来就轮到了皇室，皇室人少也没几个有灵根，直到六公主的出现
六公主今年五岁，刚刚好到了年纪，她被皇后亲手抱上台的。
小丫头生得粉雕玉琢，梳着两个小鬏鬏，系着红绳，一双眼睛又圆又亮，也不怯场，被放到测灵石前面就自己踮起脚，把小肉手贴了上去。
测灵石沉寂了一瞬，然后一道金光从石头深处炸开，璀璨夺目，将整个青玉台都笼罩在金色中。
那光芒纯得不带一丝杂质，直冲上半空，足足持续了两三息才散去。
“金系单灵根！”
季长老激动的喊出了声他往前迈了一步，看向六公主的目光极其热切。
台下一下子炸开了锅，众人交头接耳，花家这边倒是反常的安静。
花玉仙站在季长老身后，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就整个僵住了。
她是双灵根，当年被测出来的时候花家摆了三天流水席，走到哪儿都有人艳羡，她开始变得张狂，开始瞧不起这些个凡人，包括皇室的人
可现如今……皇室居然出了个单灵根！！她的年纪甚至还比自己小！
如果她进了宗门，有这么一块璞玉在前，她怎会还有出头之日！
想到这里，花玉仙看向六公主的眼中闪过狠厉，必要的时候，她要处理了她！
皇后抱着六公主走下台的时候，手都在抖，眼眶里噙着泪。
六公主不知道自己做了件多了不得的事，她搂着皇后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母后，那个石头为什么会发光呀”，逗得皇后发出一阵轻笑。
测灵根的环节一结束，季长老便迫不及待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皇帝面前。
他今日的态度比昨天客气了不是一星半点，脸上的皱纹堆出一个殷勤的笑容
“圣上，六公主天资卓绝，金系单灵根放在任何宗门都是核心弟子。”
“苍曜宗也愿以核心弟子之位相邀，丹药、功法、法器一应俱全，老夫可以亲自收她为徒，悉心教导。”
核心弟子之位？
呵！
不管什么地位，什么灵根，入了宗门就要从外门弟子做起。
什么核心弟子之位，真是笑掉大牙了，这种话，他也就只能哄哄这些没见识的凡人罢了！
六公主还赖在皇后怀里，听到一个白胡子老爷爷说要收她当徒弟，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回头看向皇帝。
她才五岁，根本不明白什么宗门什么灵根，只知道遇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就找父皇、母后、哥哥姐姐。
皇帝察觉到女儿的目光，微微侧头，目光就下意识地往年婧这边看了看。
年婧正低头整理袖口，察觉到皇帝的视线，就抬起头来看去。
皇帝舅舅这是想问问她的意见？
年婧眼睛一转想了想，苍曜宗的确不错，可里面一个花玉仙在，花玉仙已经筑基期，她想玩死一个五岁的小丫头简直易如反掌。
而且，她的心是偏的，比起苍曜宗，她更希望六公主去玉渺宗，那里是她的地盘，她可以护着这个小丫头。
至于为什么不让小丫头去岐丹阁，终归还是灵根不适合，如果合适，她就把她送到岐丹阁去了。
想到这里，年婧再次看向皇帝，然后垂下了眼睫，目光落在脚边的青石地面上。
皇帝当即收回了目光。
他看懂了。
“季长老厚爱，朕心领了。”皇帝转向季长老，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
“只是小女年纪尚幼，宗门到底还是辛苦，朕这个当爹的还是要考虑一下，若是留个一两年也不是问题的。”
的确，五年后，他们还会来收徒的，那个时候六公主的年龄也是合适的！
季长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当然听得出这是婉拒，可他根本就奈何不了他，于是只能脸上堆起笑
“圣上慈父之心，老夫理解，不过六公主既是单灵根，越早入宗门修炼越好，若是耽搁了最佳修炼年纪，这份天资可就白白浪费了。”
“苍曜宗在灵矿、丹药方面都有独到之处，六公主来了便是核心弟子，宗门定会倾力栽培——”
“季长老。”皇帝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笑意比方才淡了几分：“朕说了，不急。”
这几个字落地，季长老便知道自己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
论实力，他弹指之间就能让整个皇宫灰飞烟灭，可论底气，这凡间帝王身后站着一头合体期灵兽，比几十个他都硬气！
季长老勉强维持住笑容，拱手说了句“那老夫便不叨扰了”，转过身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凶狠
他就不相信了，这合体期的灵兽能一直护着你们！
测灵根一散场，皇帝摆驾回宫，面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可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六公主被皇后抱在怀里，小丫头折腾了一上午已经困得眼皮打架，还没有到宫中她就趴在皇后肩上睡着了。
回到宫里皇帝就换了身靛蓝色常服，系上一条墨色嵌玉革带，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皇后站在他身后替他把领口翻好，忍不住问道：“圣上这是又要去公主府？”
皇帝理了理袖口，点头回道：“朕打算去问问瑶丫头的意见，她师父不是修仙之人吗？了解的终究比我们多。”
“的确。”皇后替皇上整理好衣服，然后看向了六公主的嬷嬷。
奶嬷嬷点头上前，轻轻摇醒了六公主，又给六公主换了身鹅黄色的小棉袄，头发重新梳成两个小鬏鬏。
六公主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问皇帝：“父皇我们去哪儿”
皇帝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笑道：“去你姑母家找你瑶姐姐玩。”
“瑶姐姐！”六公主立刻来了精神，两只小胖手拍得啪啪响。
上回年婧进宫陪她玩了一下午的翻花绳，还给她塞了一荷包的松仁糖，她记得可清楚了。
皇帝没带多少人，几个贴身侍卫换了便装远远跟在后面，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宫门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出，穿过几条巷子就到了公主府。
门房一见马车里下来的人，惊得差点把手里的灯笼扔了，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元华正在揽芳堂里看年婧绣花样子，听到通报还愣了一下，马上回过神，放下花样子迎了出去，可这时，皇帝已经抱着六公主进了二门。
皇后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盒御膳房的点心，笑着对元华说：“不请自来，妹妹别嫌我们冒昧。”
元华看了看皇帝那身靛蓝便装，又看了看皇后手里的点心盒子，哭笑不得地说：“皇兄这是做什么？来自己妹妹家还带点心？”
“又不是给你的，这是给瑶丫头的。”皇帝理所当然地绕过她，径直进了正厅，一眼就看见年婧，见年婧从椅子上站起来正要行礼，他腾出一只手摆了摆
“瑶儿丫头别行礼了，你六妹妹在路上念叨了一路要找你玩。”
六公主已经从皇帝怀里扭了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年婧跟前，仰着脑袋脆生生地喊：“瑶姐姐！”
年婧低头看着这张粉嘟嘟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胖脸
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仁糖塞进她嘴里，小丫头立刻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咪。
元华吩咐丫鬟上茶，又把下人都遣了出去，正厅里只剩下了一家子人。
皇帝在首位坐下，皇后挨着他坐下，元华和贺云舒坐在对面，年婧坐在元华身边，六公主赖在年婧膝盖上，专心致志地啃着一块桂花糕。
皇帝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瑶丫头，舅舅来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年婧脸上，语气非常的认真：“舅舅是对宗门的事两眼一抹黑，你身边有高人指点过，所以你帮舅舅拿个主意，六丫头，该去哪个宗门？”
年婧低头看了看赖在她腿上啃糕点的六公主，小丫头根本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啃得满嘴都是糕屑，还仰头冲她傻乐。
年婧替她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向皇帝。
“大舅舅既然问了，瑶儿就直说了，苍曜宗绝对不能去。”
“为何？”皇帝并不意外，只是想问问是为什么。
“因为花玉仙在那儿。”年婧说得很直接：“花玉仙是筑基期，在宗门里待了有几年了，根基人脉都比六妹妹深得多。”
“六妹妹一个五岁的孩子进了苍曜宗，就算有季长老护着，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
“花玉仙要是动了什么心思，别说六妹妹能不能安心修炼，连能不能平安长大都是两说。”
“今天在广场上花玉仙看六妹妹的眼神，想来大舅舅应该也瞧见了，那可不是什么善意的目光。”
他的确看到了
皇帝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示意年婧继续说。
“撇开花玉仙不谈，苍曜宗的确是四大宗门之一，顶尖的宗门。”年婧将六公主往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但我不了解他，师父也没有与我讲过，所以舅舅看向我时，我垂眸示意舅舅拒绝。”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唇角往下压了压，叹气道：“那依你的意思，六丫头该去哪儿？”
年婧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轻抚着六公主的脑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玉渺宗。”
“玉渺宗？”皇帝左眉微挑，开口问道：“为何？为何是玉渺宗而不是其他宗门。”
“因为我师父就是玉渺宗的。”年婧与皇帝对视，大大方方地继续说道：“玉渺宗是个只收女子的宗门，宗门实力强劲，强者更是数不胜数。”
“更重要的是玉渺宗没有花玉仙，没有人会给六妹妹使绊子，只要六妹妹肯努力，那就能进入内门，被内门长老收做弟子，或是被收做亲传弟子，那就仙途无量了。”
皇帝闻言眉头舒展开来，眼里多了几分亮色，“既然是你师父说的，那必定不会有错，那就选玉渺宗吧！”
年婧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六公主，六公主放下桂花糕冲着年婧甜甜一笑。
“那这几日就该教六妹妹些基本的生活常识了。”
皇帝立马正襟危坐，若是有笔，他此时已经开始记录着年婧的每句话了。
“我师父与我说进了宗门首先要爬天梯，要给六妹妹准备些水与食物，天梯上有幻境，要嘱咐六妹妹不要心急，顺其自然。”
“登上天梯后就是宗门再次测灵根，然后就是分居住之地，每月会有灵石与丹药辅助修炼。”
“宗门里没有奴仆，一切都要靠自己，梳头发、穿衣服这些都要交于六妹妹……”
年婧说的每句话都是有用的，皇帝、皇后都记在心里，打算离开前的这些日子，天天的教六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