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的清晨，拘魔山顶白雾蒙蒙，有澎湃的纯阳水气蒸腾滚滚，散向四面八方，这股气势已经足足散了五个时辰。
晨时刚过，一道耀眼的玄蓝色光团冉冉升起，随之在众人的瞩目下朝八方扩散，星落如雨，挥发无踪。
天际闷雷大作，云层眨眼如江河决堤，大雨倾盆而落，拘魔山上下齐声悲呼：
“恭送祖师！”
“恭送祖师！”
“恭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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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极北之地的钟紫言已经连着赶了三日路程。
那日，他顺着梧桐道嘉陵川一路往东，先去至北海道，那地方本就寒冷，又恰逢七八年来东洲水土之争，更是冰天雪地，冷酷至极。
三日里，钟紫言连着穿过北海道和东域翠霞道，落至当年岳麓书院负责开辟的岳北道黄沙湖时，已经到了初五子时。
此地毗邻妖域，黄沙漫天，自秘境融落后，比多年前钟紫言赶着迎救赤云子那会儿又扩大了两倍余。
在沙漠中飞了三个多时辰，当看到东面青墨色山峦时，钟紫言知道，人族修士统治范围到头了。
到了边境，就不能再让碧游鲸驮着飞驰，而是得施展万隐乘风术潜飞。
黄沙湖东北面是紫云山，当年他未结丹时曾经来过，可惜现在已经物是人非，被妖盟的某个族群兑换了去，也不知道山上住的是什么妖。
天亮以后，刚刚飞跃紫云山，天上闷雷大作，钟紫言感觉久违的春雨席卷而来。
他驻足在一处不知名的矮丘上，抬头观望天空，豆大的雨水倾盆而落，将冰寒尽数驱散，其中竟然夹着精纯的水行灵气。
“纯阳水气……壬水！”
壬水位落，本源返归天地，林御魂去了？
道人转而向南望去，肃穆稽首，诵吟道：
“志心皈命礼，伏愿前辈劫消南宫，返胎登真。”
这位拘魔宗的开派祖师道高德劭，功参造化，坐镇东洲两千年，泽被生灵何止亿万，可惜这样的人物都不能合道飞升，实在令人扼腕。
凭心而论，赤龙门近三四十年得以蒸蒸日上，虽有自强不息的原因，却也逃不脱有这般巨擎大能稳定东洲局势的影响。
诚心正意祝愿罢，钟紫言化作清风继续往东飞去。
秘境融落东洲以后，地脉扩延，使得紫云山原本距离牧野马林一千百八里的路程，足足多了一倍余。
从上午到下午，钟紫言往东谨慎赶路，连着翻越紫云山丘陵十余座，堪堪来到阴煞棺葬堆积黑狐岭。
这地方的景貌依旧跟当年一样，枯木遍地，阴气森森，而不同的地方在于，在各处不算高的洞窟水泽中，隐隐还藏着两三股凝丹妖物气息。
钟紫言一一扫略过，那些物种比自己修为要低一些，将来如果遇着，清理起来倒是不难。
不过他此时没功夫去细查，也不打算现在去黑狐地宫，等开山大典结束以后，再找王狸计较。
顺着黑狐岭继续往东，至三月初七清晨，原本密集的崇山峻岭逐渐矮化，直到那方广阔辽远的墨绿色平原显露，他减慢速度，落在一颗不算高的樟松树旁，举目远望，警惕之心再增几分。
牧野马林到了，这里的景貌跟当年确实不一样，春雨刚停，溪流河道变得湍急，远方平地，有数座妖兵营盘盘亘已久，妖气冲天。
成群的野马从山林里呼啸而出，其中有了灵智的不在少数，它们背上，有狼头妖人挥着马鞭，有鹿角少年欢呼追逐。
这里已经成为了妖盟贵族小妖的后花园。
清风盘旋在树旁，钟紫言已经不再着急往前赶，而是静立潜藏，默默思索。
他低头看了看青草，也许是因为林御魂仙逝的原因，今天的戌土之气变得柔和，脚下草木吸收露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生长。
按照这种情况，不出三五年，此地自然灵物的馈赠将翻数倍。
抬头再向东北观望，见峰峦叠嶂，钟紫言忍不住默叹：
“自西向东，群岭如波；自北向南，山峦鳞次；南水通流神狐山，东川汇聚狮驼岭，此间如画中央，山沓水匝，真乃隐秀。”
当年他自湅泽湖里发觉了苍蛇地宫，出于种种考虑，在灵台村收了惠讨嫌做弟子，随之将此地算作一处布局，倚为退路。
结丹以后，也曾多次支持过灵台村，甚至还从中收了元心这样的弟子到门里，本想着以后赤龙门壮大起来，可以从这里开始，在寿丘谋创一番基业。
谁能想到，一场妖祸席卷东域，人妖两众三十年大战，寿丘疆土尽失，至今更是彻底沦为了妖域。
而作为寿丘疆土很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牧野马林从新元七八年开始，就已经被各类妖修骚扰。
那时为了苍蛇地宫不被发现侵占，他派青松子定期查探，偶尔也帮助附近的村民驱逐妖修。
后来妖众势力越来越大，牧野马林作为东面沿海灵岛到西面紫云群山的必经之路，直接成了妖修囤兵之所。
几度摩擦，为奴为婢都不能够，灵台村在十年前直接被妖修屠杀干净，可怜青松子就这么被孤立在了苍蛇地宫中。
如今，整个牧野马林平原上，随处可见当年妖众练兵的营盘，虽然他们享有了东洲东域一大半疆土，却仍未放弃此地。
“事到临头，不进去见识一番，岂能心安！”
日色渐渐浓烈起来，钟紫言收拢思绪，决定穿越那几处妖修营盘，寻到湅泽湖里看看。
春日季风柔棉，当一阵大风自西北向东南吹过，钟紫言融入其中，借着风势直接撞进第一座营盘。
他本有分化五行的神通，穿透妖修阵法时并未觉得受到阻碍。
入了这第一座营盘，见到中军大帐顶部挂着古朴的‘狮驼’二字，应该是狮驼岭的营盘。
神识一寸寸扫过各处叶帐，发现里面尽是些狮头人身，咿呀学语的少年。
钟紫言心头突然生了疑惑，难道是空有其表？
他加快速度，先把挂旗号为‘狮驼’的营盘查探完，又向东深入，飞入一座旗号为‘玉山’的营盘。
这处营盘的摆置明显比上一座更讲究，里面有两座大型天帐，许多狼耳犬齿的小妖正在聚精会神观望讲台，而讲台上有一头老狼的样貌已经跟人类老者差不太多，提着一具血淋淋的尸骨道：
“百会穴后有泥丸，琵琶骨间见中檀，气海穴里藏灵药，扭断脖颈啃血料。这四处是人族筑基境修士的要害部位......”
听着听着，钟紫言眸光发寒，观望少顷，继续查过旗号为‘蛮舞’、‘有苏’、‘玉山’等大型营盘。
最终，没有遭遇任何波折，顺利来到湅泽湖边。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些营盘远看妖气冲天，近查妖力脆弱。
原来这里每一处营盘内，存居的都是妖修各族的精英后辈，这里虽然不再屯聚精悍的妖兵，却成了妖盟培育小妖智识的一处学院。
道人藏立湖边回望，皱眉暗叹：“这营生，该是大榉书院那帮人来干。”
照这么看，妖盟各族的发展进化真有些恐怖，人家已经从小的开始抓搏杀能力，教育靶子全是人族修士。
一帮连礼仪都没通的妖崽子，尽然被教遇到人类筑基修士怎么战斗。
怎么看，都觉得有些诡异。
在湅泽湖边静默驻足良久，钟紫言一跃而起，飞入巨大的水沱树中，顺着当年的路径左转右拐，来到树心空间，推开人造石门。
顺着石门内的通道下落五十丈，至地底遁入青光，便来到了一座小山坳。
他看见了那写着‘苍蛇地宫’的四字石碑，成片的珊瑚树长在山坡上，自脚下一眼能看到山坳里的青色宫殿。
几十年过去，此地清幽静谧，毫无变化。
道人打出法诀，很快穿过阵法，飞向宫殿。
而那青色宫殿的门扉也渐渐打开，自里面走出一位满头白发的青袍老者，似有些积压的郁气终得散却，昕然捋须，面露微笑。
钟紫言和煦开口：
“岁月不居，十年一瞬。道兄别来无恙耶？”
青松子哈哈一笑，道：
“蒙掌门记挂，亲来接应，青松惭愧。”
老道带着钟紫言踏入苍蛇殿，直等着听这些年外界的变化。
钟紫言与他寒暄少顷，缓缓开讲：“时间紧迫，我且粗略与你说说当下时局变化，夜里便带你脱身！”
说起来，实在难为这老头儿了，当年派他来此地照看灵地和盟属小修，没承想妖族大军把这里给围占，让他硬生生坐了十年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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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西落，北域扶风山流云卷动，一道涌水真意落至藏剑峰主殿内，刚上位没几年的化生寺掌事人窦剑春赶紧起身，执礼道：
“老祖！”
那模糊的水气对他吩咐道：
“定海珠可能随他投去了北冥洲，你带一些人跨域去寻，探尽黄安平原陷空山一带。”
窦剑春领命，等那水气消散，他匆匆召集人手，趁夜向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