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南风吹动,苍龙广场一片肃穆,只有章溴的郑重宣诵:
“今有宗史为凭......我派自旧庭倾覆,流离西南,门籍散落,法脉几绝,虽有方隐护得残火,然人少财薄,山门无固,声望不振,几与散户无异......幸得十代掌教承位,其人号为清风,名言,年尚未高,资望未隆,而能受托不辞,处危不乱,内安同门,外结邻友.......使我派不坠止断水崖,不灭于槐山乱局......此其存亡继绝之首功也。”
“......言议设五殿,由天枢总内外宗务,黄龙掌财货丹器,真武司律令奖惩,贪狼主外役征伐,黑龙理暗查密讯......弟子教养、功绩核算、宗门任务、商事经营、军阵调遣、护山巡值皆有职司......”
“......言开藏风鬼市,通东西商路,任用清崖经营黄龙殿诸业,聚丹药、灵器、阵盘、灵兽、灵田、铺面诸利,以供门中修行......新元初年,并十家散户,收姚、朱、申公、李等掌事入门......“
“.......百年间,立名籍,设五殿,勤育弟子;战妖鬼,夺灵地,积声望;抗魔乱,养金丹,复旧庭......营东西鬼市,探南北黄龙,积资财,通人脉,修门规,定功献。至清灵山复归,教门人弟子渐至千数......”
“......新元三十年......列修真联盟九大主事之一,建第九军,承托清曜为统将,立军职、明军俸、定赏罚,供给战时丹药、阵旗......使我派由南域小派入府登阁,名扬东洲......”
“......新元三十七年,言推新制,定经传并轨,设三殿八脉、立千年道统传续......”
“今清风子灵华圆满、丹道有成,于闭关前交承掌门权柄,传位于清崖子......”
老儿声音低沉,慢吞吞配合着其他几位金丹真人开展仪式,整座广场中弟子门人却各怀心思。
炼气期的,大抵是没见过这阵仗,感受到的全是到庄严肃穆的气氛,有些机灵的倒是能察觉到此番仪式匆忙背后的诡异,但也不知道内情,云里雾里。
筑基期一层的许多门人,对这场传位大典就看法众多了,姚广啸撑一张老脸阴沉望着台上,几次往不远处的朱玉子身上看,想要观察出些什么端倪,却始终看不出任何异况。
可哪有一家数千修真之士的大门派,说要传位,三天内就直接传的?
而如果一旦要传位,那么肯定得提前跟道统继承、管理、传教的相关要员提前商议过,才好召开这种规格的大典啊!
‘真他娘奇了怪,这么大的事儿,她真连一点消息都不曾提前得知?’
朱玉子可是火脉的代峰主,这个位置绝对是门中第一梯队的位子,姚广啸心里纳闷,又把目光往远处朱视、夏灵甲、申公茂身上瞅去,也看不出什么异色。
这些可都是当初和他一起并入赤龙门的首脑人物,一个个都是筑基巅峰排着队筹谋结丹的存在,如果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提前接受过召见,那只能说明那位掌门真人彻底把他们这个圈子排除出了核心层。
可是……不对啊,新制才实行几个月,各脉正式的大试、大考都没举行过一轮,没理解把道轨八脉之一的朱玉子排挤出来吧?
何况,她那样子似乎自己也没感觉到被排挤。
大典仍在继续,姚广啸百思不得其解,他抬头观望高台之上,那位掌门真人依旧未曾显身,单单这一件事,就足以说明有猫腻。
他把目光又移向那些根正苗红的同门们:
‘苏猎倒是还好,神情没什么变化,鲁修崖、宋应星、鲁麟蛟、赤云子项昆岭……等等,这……’
姚广啸心头震动,脑中电光火石之间,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妙。
赤蛟子鲁麟蛟,赤云子项昆岭,这两人不应该在这里!
前者是那杀神的绝对心腹,姜玉洲名义上真正的大弟子,后者乃是门中阵法大师,这时候都应该在雷鸣城抗妖的,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赤云子,阵符堂……阵法!’
姚广啸抬头观望那无边云彩,以往看不见却令人踏实安稳的磅礴大阵似乎已经不再安稳,他双手握拳捏紧,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切就通了,他不是要去闭关,而是受到了致命重创……羽化离世,崩亡之兆,也许就在这一两日,也许早已经死了!’
金丹巅峰期的大真人,赤龙门绝对的擎天柱石,短短几个月不见,竟然疑似陨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样的敌人能让那位陨落?他可是赤龙门有史以来最惊才绝艳的人物,等闲一两个元婴怕也拿不下吧?
如果是有敌对势力设局,那会是哪家……
时间分分秒秒的度过,姚广啸就这么越思虑越深。
某一刻,他耳边传来一声声隆重呼啸:
“参见掌门真人!”
回神一看,身边众多同门都已经跪拜下去,正朝着台上新晋的掌门,清崖真人简雍行礼呢,诺大的广场就他一个人还站在那儿。
有一双锐利如剑般的目光自高台上穿透而来,姚广啸迎面一对,见是那位比自己年纪小很多却已然结丹的宗不二宗真人,身体不由打了个哆嗦,赶紧跪下跟着浪潮呼喊。
“参见掌门真人!”
“乾乾启明,中有燧火;巍巍赤龙,道统永续……”
“参见掌门真人……”
大典持续到午后才结束,虽然看起来庄严肃穆,颇为宏大,可无非也就是走了三个环节,首先是颂宣上一任的丰功伟绩,然后下一任承位,承位之后的新掌门一通演说,说的还是几个月前既定的发展方略。
可以说,大多数弟子同门对这场典仪的感受是,看起来开办前和开办后几乎毫无新变,除了掌门换了人,其他一切规矩、制度、职务都跟此前一模一样。
可每一个人心底里又觉得,似乎还是有变化,但具体是什么变化,谁也说不出来。
大典结束后,人流开始疏散,弟子们向着四方离去,各自在低声交谈:
“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我也是,诶你们说,掌门真人为啥不露面?”
“现在已经是前代掌门,应该称清风师祖的,他老人家说不得早已闭关修炼,不问世事。”
“你们感觉到了么?今日那几位真人脸色似乎都不太好啊,还有宋师伯气色比较憔悴呢……”
“我没想到赤蛟师伯还能回来,不是说妖兵已经犯境,开战了吗?”
“这事儿我知道,庶务堂五日前刚调了一波灵资去往雷川。”
……
广场中央,姚广啸顾不得管别的,初一散场,便招呼朱视、夏灵甲、魏宇、申公茂、朱玉子、李长歌等人飞一般离开,回到自甲洞府内,紧闭府门。
午时过后的未时初,姚广啸洞府内,这位驻颜有术,虬髯精致的老者皱起丹凤眸光,对着李长歌直白道:
“李师弟,掌门真人可是受了重伤?”
李长歌心头惊诧,面色平静,没有着急开口。
其余诸多同门尽皆惊疑,各自心中的答案都开始对齐。
姚广啸继续道:
“昨日咱们这么多师兄弟姐妹聚在一起,商议探讨了良久,什么结论和主意都没得出来,你却是安然自若,今日大典上,赤蛟子和赤云子都显了身,我就知道上面出了事!”
他重重哼了一声:
“传位大典,这般大的事,前日发令传告四方,昨日尚且不够许多同门归山,此时已然顺利举办结束,你们倒是做的果决啊。”
“平日里,我向门中申领些增寿灵物都得推辞三五个月,这次,我就纳闷,门里的那些真人们都是怎么了?着了魔?”
“就算是凡俗老翁办寿宴,也得提前准备个把月,开席七八日吧?咱们赤龙门辖下凡人国度民众何止千万,一门名望冠盖南北诸多金丹门户,换个掌门跟去澜水湖游船一样随意,是拿我等当猴耍么?”
“苏猎、常乐、宋应星这些位门中翘楚不来通气也就罢了,毕竟人家都是早年的嫡派,可你李长歌,跟咱们都是一起并入门中,同一波承了道誓的,平日我等也都将你视作自家人,为什么昨日不通气?”
姚广啸厉声质问,责问之意溢于言表。
李长歌沉默良久,等姚广啸不再喷唾沫星子,他才哼出了一口气,瞅了众人一眼,对着姚广啸道:
“姚师兄,你是以为我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
姚广啸盯着他问:
“那天夜里,我徒儿姚刚看到你被传去天枢殿,你说呢?”
“哪天夜里?”
“还装!八月二十五!”
李长歌皱眉思索,点头道:
“是,那天我确实去过一趟天枢殿,可我是去跟简真人对账丹材,哪里又能料到今日这场传位大典?”
姚广啸怒目圆睁:“反正不论如何你都不承认提前得了召见,是么?你敢立下道誓?”
谈到这个地步,李长歌眼眸逐渐冰冷:
“我凭什么立誓,你愿意信则信,不愿意可不信!”
眼看着气氛焦灼起来,朱玉子冷静道:
“姚师兄,咱们一直以来都相安和睦,何必在这件事上计较太深呢,李师兄既不曾被提前召见,自然也没什么好跟我们通气的,何况通不通气,掌门真人愿意传位给简真人,于咱们也不是什么坏事,简真人德高望重,素来公道,便是不被指定,也大抵是他最适合当掌门。”
姚广啸声音反而愈发激烈:
“蔡师妹,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上面这些位大人,违规了!”
“门规有定,凡有大位交移时,需得三殿四院,五峰八脉,四品职司以上门人选推,掌门有一票否决之权,均衡定议之权,可唯独没有直接交移之权!”
“我派兴隆至今日,靠的就是这典制包纳诸弟子门人,今新制初立,十代掌门带头违制,教我等日后如何信服?”
李长歌皱眉思索,这么一看确实如此,可问题是,那位恐怕撑不到举行这些流程。
虽然即便举行了这套规制,最终也大概率是简雍继位,可现在没举办,还真被姚广啸抓住了把柄。
在座的其余诸人其实也都知道这事儿,但一个个的都是些没结丹的筑基修士,那些位金丹真人们都决议的事,他们早前别说明面上,就是心底里其实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姚广啸狠狠瞪了李长歌一眼:
“好,我就信你没有被召见。”
他转头在洞府中周游开口:
“我不是不认简真人,我只是想告诉大家,推选之权,乃是门中律典赋予我等的,若是因为某一任功德威硕,便可随意指认继任者,那咱门中下一代,下下一代,长久下去,岂非成了一家一户的门派?”
“八脉道统,难道最终要沦做某一脉的玩物?”
朱视笑道:
“老姚,你说的确实有些道理,可如今事情已经发生,咱们又能如何?”
姚广啸冷笑道:
“是啊,事情已经发生,我们确实做不得什么,可我们总该有个知情权,事情为什么要这么做?三殿四院,五峰八脉,十六堂主事,这偌大的门派,总得有规矩!”
李长歌心生疑惑,这老东西是抽什么风?
朱玉子忧心提醒:
“姚师兄,这事诸位真人办的急促,那必然是事出有因,你若贸然喧嚣出去,万一坏了他们的事怎么办?”
姚广啸冷声道:
“如今,澹台真人在外御妖,他尚且没有点头,传位之事怎能落定?”
夏灵甲胡须花白,约莫是猜到了姚广啸想干什么,劝道:
“算了吧,老姚,事已至此,我们还是沉下心来,仔细专营着怎么结丹更好。”
姚广啸听闻此言,心生厌恶,暗骂了声‘走狗’,扫了众人两个来回,发现他们一个个都面露迷思,便哈哈一笑:
“我一心为了大家,但瞧着你们似乎对此事并不在意,也罢,那今日就暂且如此,但稍后我会去问询慈宁真人,必寻得一个说法。”
“可我得提前提醒你们,今日乃是传位大典,掌门都不曾露面,且这事做的急促,若真是真人授意,他大概率有了性命之危,而若不是他授意,上面这几位到底在干什么?”
“再往深探究一层,若是掌门有性命之危,那么以他的手段都遭此劫难,敌人对于我赤龙门来说,恐怕比当年的柳氏还要强悍百倍千倍。”
众人遂就着这个话题继续商谈了一阵,李长歌心头隐隐有些不安,这老东西是在干什么?
不行,这事儿得赶紧去禀报一下那位新任的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