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好冷。
耳边有沙沙声,缓缓睁开眼。
上了朱红色漆的横梁,支撑了亭上千年不朽的飞檐。外边是灰蒙蒙的天空,薄薄轻纱遮住,看不太真切。眼角余光中,有一张石桌的尖尖角。
想起身,却发觉全身上下没了反应,连抬个头都无比艰难。一阵又一阵阵痛传入神经,少年不由得痛苦地出了声。
“醒了?”
听到声音,他勉强把头歪过去,看向自己左边。
那人青绸袍缎,盘腿坐着。石地未被雨水打湿分毫。
“不用勉强开口。”书生看着徐渊洋那有些发青,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声的嘴唇,说,“静神,养伤。”
书生的话似乎有某种魔力,徐渊洋没有再试图开口,随即昏沉的睡去,痛感没有干扰到分毫。
书生站起,似在自语:“就不去消除青冥血寒的影响吗?你就眼睁睁看着这个便宜徒弟被血寒侵扰魂魄?不怕毁了他的心境?”
“恰如你言,‘便宜徒弟’。”
“呵,真要是便宜徒弟,你还会特地去那驿点带走他?连天上的那个东西都暂时不管了。我看你就是给这小子设心关,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这么随便就收……”
忽然恢复了沉默。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俯瞰向那山下城市,万家百姓灯火被雨雾遮挡,很是模糊,似乎随时都可能消散。
背着双手,俯瞰着人间。
山上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有人无声无息而至,体态偏瘦,下巴颇尖,浓眉细眼,看面相是四五十来岁的模样。双手置于长袖中,拱手而立,半弯着腰,算是行了一个礼,而后站直,在原地等待。
“安排得如何了?”
“回禀师祖,大阵已布置完毕,只要启动,便是它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挣脱。”那人恭恭敬敬,道。
“可,你且带领所有人先行返回,先待我以礼相会,若是相谈甚佳,自可少去一场恶战。兵戎相见终究是下下之策,实在无法,再请诸位下界不迟。”
“晚辈乔梁,遵令。”
黑暗中,见不到那人怎么来的,也看不清那人怎么走的。
“再通知其它门派,若想保住下界,便该出山了。”书生好似对着空气说话。
……
徐渊洋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只有一条路,路的两边,是无尽的黑暗,仿佛择人而噬的深渊。徐渊洋就走在这条路上。
可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可徐渊洋一直在走,走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可路还是那条路,深渊还是那个深渊。
绝望悄然爬上了心头,终于在某一步,筋疲力竭的他踩空,滚落至无尽的虚空。
坠落时,却没有分毫恐惧,看着天上那轮黑色的太阳,徐渊洋伸出手,想将其抱在怀中,眼中逐渐讷然,无神。
无力地坠落着。
也不知那轮黑色的太阳,到底是什么。
……
天色始终阴沉,让人无法确定现在是什么时候。
昏睡的徐渊洋总算是迷迷糊糊的醒来。身上的剧痛已经消失,但显然只是表面的假象,每活动一下身体,都要承受撕裂般的痛苦。但少年恍若未闻。挣扎着,从躺着,强行坐了起来。
他自己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眼神,已无比冷淡,充斥着那种淡漠一切的感觉。
四周并没有人影。
下意识的,徐渊洋双手颤巍巍的,伸向了裤子上的口袋,想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再决定是否给家里人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却没有摸到。才发觉,恐怕是那日在青冥鬼手下逃生时,被甩出了,估计此刻已经碎成了齑粉。
哪怕还在,恐怕他现在的双手,也握不稳。
有些头痛,但好像,也没有什么。
少年总觉得自己忘掉了什么,比如这凉亭中总感觉应该有个人,却想不起来是谁。又比如自己为什么来到了这个凉亭?
不过,自己还活着……
摇摇晃晃,撑起了身,无力地耷拉着脑袋,颤巍巍地,走向凉亭外。
刚跨下第一步台阶,却没能站稳,从仅有的两阶台阶上,滚落到湿润的泥泞地上。身上那已无比漆黑的衣物沾染了泥土。
平日里本该微不足道的小小雨珠,此时却如同万钧重的山峰,要死死压住趴在地上的少年。
好累……自己在干什么呢?为什么想离开呢?安安静静,躲在亭子里等死,不好吗?
少年好似认命,躺在泥土里,双眼开始变得空洞。
眼前忽然浮现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那是谁?李铭言吗……抛下我自己一个人悄悄离开,哈。
一张张脸庞,不停浮现在脑海中,是一些曾经的好友,是最近的高中同学。
是心中的父母,是心上的妹妹。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最后的最后,浮现了一张自己未曾料想到的面庞。
她是如此的平淡,却总能无时无刻,吸引着他的注意。
是王曦怡啊,哈哈,我们两个啊,看似与同学们相处的十分融洽,可都是最不合群,最远离人群的那个人。摆出明面上的乐在其中,却明白,自己还是不过是孤身一人而已……我们的性格,多像啊。所以我也知道,我们的距离,就有多远啊……
性格,性格……不对,自己这是怎么了?
溺水的少年,抓住了那岸边抛出的长绳,拼命地把自己拉上了岸!
少年那双本来空洞的双眸,骤然恢复一丝神采!
他颤抖着,扛着一滴滴万钧重的山峰,毅然而立。
不对,不对,都不对!自己刚刚的情绪,绝对不对劲!
哪怕每一步都要承受撕裂般的痛苦,可全身上下莫名涌现出仿佛无穷的力量,支撑着徐渊洋,一步一颤,一步一颤,缓缓向山下走去。
彻底打湿的黑色衣服,一点一点,好像褪了色,从衣角边缘滴落无比漆黑的水珠,露出衣服原本的白色,哪怕已经不可能再彻底恢复那纯净的白色。
滴落在地上的水珠,如墨水滴落池中,浸染大片土地,青草转眼间变得枯黄,又很快变得干枯。
痛!痛!痛!但徐渊洋却从来没觉得,自己拥有过此时的,如此直入心扉的快乐!
自己要下山去,下山去!把这份快乐,告诉自己的老爸老妈,然后再跟他们说一声,对不起!
许是过于激动,少年脚下一空,从小山坡上滚了下去。
晕倒前,他隐约记起,那亭中本该有位书生。
……
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病床上。左手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转头看去,原来是老妈啊。
看着那原本乌黑细密的长发,此时居然有一缕银白色的闪光,少年眼眶不自觉红了起来。
……
这里,位于地底,面前有一个大门,大门用着一些特殊合金做成,通体银灰色,门上贴了一个核放射的警告标签。
跨越大门,进入其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前方一个巨大的玻璃圆柱,内部中空,放着一个极其庞大的通体灰色,略带黑色流萤的蛋,流萤在蛋的表面不断游动,显得无比神秘。
旁边,也同样是一排排玻璃圆柱,只不过大小要小上很多,绝大多数是空的,但也有一部分是有着东西的。
那一部分,有下半身消失,整体悬空,头发极长,瞳孔猩红的人形怪物,此时低垂着头,并看不清脸部。玻璃容器下边,贴着一个标签:
悬鬼,能力:控制头发进行攻击,头发质地坚韧,普通刀具无法斩断。实力判断方法为头发长度,头发越长,实力越强。
有四肢无比巨大,对比之下的身体显得渺小的怪物,此时双目无神,应该是死了。标签下面还是空空如也,应该是刚捕获,还未研究。
也有人类或者说修士,全身上下一丝不挂,泡在玻璃容器中的营养液中,四肢被锁链锁住,无法动弹分毫,此时双眸木然,无神,好似已经看淡了一切的绝望。
有跟蝙蝠相像但和人类差不多大小的怪物,有看起来就是一头牛,但长着一对复眼的怪物,还有很多奇形怪状,恐怖瘆人的异物。
正中心,那颗神秘的蛋,容器下边有着一些相当古老的机械按钮,要知道现在的操作仪器的操作按钮绝大多数都已经被全息按钮取代了,这台机器却还是用着如此古老的方式。
“咦?”操作机器旁,有人穿着一身白褂,持着一块平板,上面的画面被定格在了画面中那个少年消失的一瞬间。
画面继续播放,那个原先坐在消失少年对面的另外一个少年回来。
再仔细放大画面,看清那少年的面孔,平平无奇的。
关掉这段视频,那人又调出了另外一个视频,看着上面的,两个一起走进东城旧城郊的人影,再放大画面,看清其中一人,正是徐渊洋。
“这人诡异消失的时候,这个人在……”
“一号处理那只跟猩猩一样的入侵者的时候,这个人也刚好去了东城区?”
他从来不是相信巧合的人,于是仔细想了想,还是打通了一个电话。
也不知道他跟谁,又说了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