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主派来的人将一卷裱着银边的对阵表递到白菜手中时,正赶上他起床。
他随口道了声谢,单手接过来,另一只手还在掸衣摆。
那人没走。
站在廊下候着,说是天主嘱咐,若有疑问,即刻可回。
白菜点了点头,意思是知道了。
他低头,指尖挑开卷轴的金线系绳,粗粗扫过去。
个人赛一共六十四席,名单排成四列十六行,第一行就是揭幕战。
他不意外,自己排得靠后,是刻意安排的,毕竟第一轮前面得有人替他试水。
他先把视线落在自己名字上,确认对手一栏写着魔族的名字,满意。
再往上看几行,都是些熟悉不熟悉的妖族名字,交错着几个看不透的魔族姓氏。他目光再往上移。
然后他就看见了。
第一场,惜玉对魔族。
名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那行字尾。
白菜的视线停在那里。
廊下的风吹过来,带过了额前的发丝,扫过他的视线。
但他没注意到。
他的目光像被钉在那一行字上,墨色均匀,和旁边任何名字没有任何区别。可他就是挪不开眼。
手指不知何时收紧了。
卷轴边缘的银线嵌进指腹,压出一道白痕,又泛成浅红。
纸面从中间向两边皱起来。
等白菜回过神来,整张对阵表的左上角已经不成样子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慢慢松开手指。
纸面弹回些许,但褶皱已经落下了,惜玉那两个字恰好卡在折痕上,墨迹被挤压得模糊。
白菜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皱眉看着那张名单,心口掠过一阵他自己都解释不清的烦躁。
按理说,他们没有太多交集,自己的心绪怎么会跟着动呢?
而且又春草在后,他的情绪很少有这样的波动。
怎么会……
他低声开口。
廊下送对阵表的那人远远站着,大约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白菜把卷轴重新卷好。
【春草。】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我看见了。】
【你怎么看?】
春草沉默了一息。
【担心。】
二字出口,白菜颔首答道。
【春草。】
廊下的灵灯恰好在这时亮起来。
春草没有立刻应他。
白菜就站在那里等着,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鞋尖前的一团灰,用鞋尖踢了踢。
然后春草的声音响起来。
【你方才问……】
【这是难道我心里的想法么?】
春草把他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春草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比上次更长。
【是我的想法。】
春草说。
白菜顿了顿。
那四个字落进耳朵里,他第一反应是没听懂。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息,然后没好气地回应。
【你不就是我么?】
春草没有接话。
沉默漫上来了。
白菜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捏皱名单的那只手。
他想起自己站在廊下回不过神来的那几息……那种陌生感。
当时他以为是自己在慌乱,现在春草告诉他,那个慌乱不是他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我感觉会很危险。】
【要不要去劝她放弃?】
春草的回答来得很快。
【不用,她不会同意的。】
【那……?】
【可以向天主要一个贴近于场台的座位。】
【一般那儿都是维稳秩序的侍卫呆的。以你现在的身份要一个视野好的位置,他不会不批。】
白菜的眉毛动了动。
【你是说……我坐那儿看。】
【嗯。在场边,比任何人都近。她上场,退场,对手的每一招每一式,你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真要有什么不对……】
春草没说下去。
白菜伸手揉了揉眉心。
【行吧。也只能这样了。】
他把对阵表收进镯子,转身往屋里走。
白菜迈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
春草。
方才那话……
他说了一半,又顿住了。
算了。
他径直进了屋。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我的想法。】
他想起春草这句话,又想起自己那句没好气的【你不就是我么】。
他忽然不太确定了。
难道春草在瞒着自己什么吗?
个人赛开赛这天,天还没亮透白菜就醒了。
他比开赛时间早到了一个半时辰。
白菜到的时候看台上还没几个人,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小役提着水桶在台阶上走动,见到他纷纷避让低头。
他沿着最下面那一圈走道绕了半圈,在一个位置上站定,仰头看了看场台的方向。
这个位置贴着场台边缘,近得几乎能看清石缝里的每一道凿痕。
守卫席。
从这里望出去,场台上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白菜坐了下来。
凳子很硬,是那种木条凳,坐上去硌得慌。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腿分开,手肘撑在膝上,十指交叉。
百无聊赖的样子
没过多久,一队穿着天主亲卫服色的人从侧廊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个长脸的中年汉子,目光扫了一圈场地,最后落在白菜身上,停了一拍,然后带着人径直走过来了。
医仙大人。
领头那人抱了抱拳,语气客气。
天主有令,今日第一场比试,我等在您左右值守。
白菜偏过头看他。
一共六个人,个个腰背挺直,灵力内敛。
他视线从他们脸上依次滑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那几个亲卫便在他身边坐下来了,不挤着他,但各自卡住了角度。
坐定之后就不再言语,连呼吸都放得轻。
周边零星来早的观众本来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被这几个人不说话的气势一镇,纷纷扭回头去。
【来得真早。】
春草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你不也醒着。】
【我一直醒着。】
白菜没接话了。
看台上的人开始多起来了。
三三两两的妖族结伴入场,低声交谈着。
有人在猜魔族今天会不会出手,还有人说第一场是“惜玉要糟”的笃定。
白菜的眼皮跳了一下。
“……”
【别听。】
春草说。
【我没听。】
【你听了。】
白菜没再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