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来到第二天。
圳城的冬天很少有这样晴朗的早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叶默站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外面,手里端着一杯浓茶,看着玻璃那头坐在椅子上的陈志远。
一夜不见,这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号服,头发乱糟糟地耷拉在额头上,眼窝深陷,眼底青黑一片,像是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他的双手被铐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的漆皮,一块一块地抠下来,在脚边堆了一小堆碎屑。
他在害怕。
叶默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不是坐牢的恐惧,不是对法律制裁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刻进骨头里的恐惧。
对他叶默的恐惧。
周涛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案卷,递给叶默。
“叶队,昨晚连夜把陈志远的背景资料整理出来了。”
叶默翻开案卷,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陈志远,男,四十一岁,海湾人。早年偷渡来内地,从马仔做起,用了不到十年时间,就建起了横跨海湾和内地多个省份的贩毒网络。
他手下有三十多个固定下线和上千个底层马仔,控制着圳城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摇头丸和K粉市场。
这个人做事狠辣,但极有分寸,从不亲自出面交易,所有的钱货往来都通过中间人完成,所以警方盯了他好几年,始终没能拿到直接证据。
直到这次,郑孟俊出马,根据林陆翔提供的线索,摸到了他的活动规律,设下了银行抓捕的计划。
只可惜,出了内鬼,差点让他逃了。
叶默合上案卷,又看了一眼玻璃那头的陈志远。
“他交代了没有?”
周涛摇了摇头:“从昨晚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但该吃饭该喝水还是照常进行,他说,你今天肯定回来审讯他,到时候,他再招供。”
闻言,叶默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整了整衣领。
“我进去会会他。”
审讯室的门推开的时候,陈志远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叶默注意到,他抠漆皮的手指停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那里。
叶默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把案卷放在桌上,慢慢地翻了几页,钢笔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过了大约两分钟,叶默才抬起头,看着陈志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陈志远,今天由我来对你进行讯问。按照程序,先核实一下你的基本情况。姓名。”
陈志远低着头,沉默了几秒。
“陈志远。”
“年龄。”
“四十一。”
“籍贯。”
“海湾省台南市。”
“偷渡过来之后,一般在哪里定居?”
“在广州。”
“具体地址?”
“越秀区文昌北路文昌大厦,我在那里开了一家文具公司,表面上以经营文具为主。”
叶默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几笔。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志远。
“陈志远,有个问题我想问你。”
陈志远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绷得更紧了。
“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我出现,你才肯招供?”
这句话落下去,审讯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陈志远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压抑到极点之后,终于绷不住了的那种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宣泄。
他抬起头,看着叶默,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瞳孔深处,那层恐惧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比昨晚更深了。
“领导,你问我这句话,你心里不会害臊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用尽全力才能把这句话说完整。
“我他妈变成这样老实,是什么原因你不清楚吗?”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双手猛地扯了一下手铐,铁链撞在扶手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他妈就是个怪物!怪物!”
听到对方骂人,叶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志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我对你开了两枪!”
“第一枪,你偏了一下头,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了。”
“第二枪,你他妈用一根手指,就一根手指,卡住了我的枪!你把子弹给我憋回去了!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他的声音从嘶吼变成了呢喃,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一个疯子在对着空气倾诉。
“我陈志远在道上混了二十年,杀过人,放过火,跟人对过枪,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过,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人。你连死都不怕,我拿什么跟你斗?”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突然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软下来,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你这种怪物,我落到你手里,我除了实话实说,我还有什么办法?”
审讯室外面的监控室里,周涛、郑孟俊、谢队长几个人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周涛手里夹着烟,烟灰烧了很长一截,忘了弹。
郑孟俊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自豪还是无奈的笑意。
谢队长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陈志远,算是被叶队打服了。”
周涛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吐出一口浊气。
“不是打服了,是吓破胆了。”
审讯室里,叶默等陈志远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才重新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跟一个普通人聊天。
“既然你想通了,那我们就正式开始。”
他翻开案卷,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陈志远面前。
照片上是一颗粉色的药丸,上面刻着一个笑脸的图案。
“认识这个吗?”
陈志远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认识。摇头丸,我卖的。”
“从哪儿来的?”
“海湾,林陆翔的货。”陈志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前是林陆翔,现在林陆翔被你搞垮了,我就断了货源。”
叶默点了点头,又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上是王春梅等八名女学生的合影,是她们在中文大学校门口拍的,几个人笑得很灿烂,阳光打在她们脸上,看不出任何阴霾。
“这些人,认识吗?”
陈志远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认识。”
叶默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每一个细微的肌肉抽动都没有放过。
“她们都是中文大学的学生,在你控制的摇头丸网络里买过货,你确定不认识?”
陈志远又看了一眼照片,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一些,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领导,我手下那么多个下线,每天经手的买家多的数不胜数,我怎么可能一个一个都记住?再说了,我从来不出面交易,这些买家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更不可能认识她们。”
叶默没有说话,又从案卷里抽出第三张照片。
这张照片是李飞宇的,拍的是他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时的一张侧脸照,眼神涣散,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意味的笑。
“这个人呢?认识吗?”
陈志远仔细的看了看,随后摇了摇头。
“不认识。”陈志远果断回答道。
叶默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轻轻点了点李飞宇的脸。
“他叫李飞宇,在中文大学附近卖摇头丸的,是你的马仔之一,你仔细想想。”
“中文大学?”
陈志远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刻意表演的变脸,而是真真切切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本能反应。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叶默捕捉到了这个变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志远低下头,盯着桌上那张李飞宇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领导,这个人,我真不认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谨慎。
“你说的这个李飞宇,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没跟这个人打过交道。”
叶默微微眯起眼睛。
“你说你不认识他,那中文大学那一带的摇头丸,是谁在出货?”
陈志远沉默了。
他的手指又开始抠扶手上的漆皮,一下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叶默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变得比刚才更急促,更不稳定。
这是一个在权衡利弊的人才会有的生理反应。
他在犹豫,在纠结,在考虑该说多少、不该说多少。
“陈志远。”叶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刚才自己说的,落到我手里,除了实话实说,你没有别的办法。现在我问你话,你犹豫什么?”
陈志远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叶默,眼神里那层恐惧下面,翻涌着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领导……”陈志远表情无奈的看着叶默说道:“中文大学那一带,确实有人在出货。但那个人,不是我直接管的。”
“那是谁?”
陈志远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是乌鸦。”
“乌鸦?”叶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真名叫什么?”
“不知道。”陈志远摇了摇头:“我手下人都叫他乌鸦,真名没人知道,他是我手底下最底层的走货马仔,负责中文大学、南山区那一带的散货,我从不管他叫什么,只看他能不能出货。”
叶默在笔记本上写下“乌鸦”两个字,画了一个圈。
“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陈志远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甚至带着一股子愤怒。
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儿。
“跑了。”
“跑了?”
“对。”陈志远点了点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这个王八蛋,独吞了我的钱,杀了我的人,跑了。”
叶默的身体微微前倾。
“说清楚。”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股怒火压下去,但失败了。
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
“乌鸦是我手底下最能出货的马仔,没有之一。这家伙每年从我这里拿将近一百万的货,而且,什么货到他手里,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卖得干干净净,而且从来不惹麻烦,从来不被条子盯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牛逼吗?”
叶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因为他用的是别人的身份。”陈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他搞到了一个精神病人的身份证和手机,假扮成那个病人的样子,到处走货、出货。就算出了事,条子查到的也是那个精神病人的信息,跟他乌鸦没有半毛钱关系。”
叶默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精神病人。
李飞宇。
这两个词在他的脑子里撞在一起,撞出了一片刺目的火花。
“那个精神病人,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丝。
陈志远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这些事情我从来不管,我只听说过这件事,并且知道那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学生仔,傻得很,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乌鸦用每个月两千块的价格,把那个人的手机和身份证租了下来,专门用来联系买家。”
叶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千块。
方律师说过,李飞宇通过公厕的电话找到了这个人,这个人,用每个月两千块的价格,借走了他的手机和身份。
数字对上了。
陈志远说的那个精神病人,就是李飞宇。
而那个“乌鸦”,就是陈志远口中那个冒充李飞宇去贩毒的人。
也是方律师口中那个“戴着帽子、口罩,拿着李飞宇的手机号码,冒充他去贩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