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合县！
“建材市场再往南走三公里，一栋四层老楼，二楼整层都是他们的。”张经理告诉周翠，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刘经理的名片，背面有地址。”
周翠接过来翻了翻，名片印刷粗糙，边角都磨白了，正面的盛达建材四个金字已经褪了大半。
“张经理，”她把名片收进包里，抬起头来，“我要是去要了，要回来的钱，你真的全数转给我们公司？”
“我写个承诺书给你。”张经理立刻说，“加盖公章，法人签字。”
周翠沉默了十几秒，答应下来，“行，我去试试。但你得把欠款的合同，往来对账单，催收记录，全部整理一份给我。”
张经理眼睛一亮，连说了三个好，立刻拿起手机打电话，让公司那边马上就把材料备齐，然后送过来。随后他又转向周翠，筷子重新拿起来，把那盘鲈鱼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鱼，凉了就腥了。这事你能接，我就放心了。”
周翠这才动筷子，夹起碗里那块鱼腹肉。筷子尖陷进鱼肉时能感觉到那种细腻的阻力，鱼肉送进嘴里确实嫩，舌尖一抿就化开了，鱼肉的咸鲜裹着姜丝的微辛，在口腔里铺展开来。
可她嚼着嚼着，总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涩味从舌根泛上来。她咽下去，端起手边的玻璃杯喝了口水，温水冲过喉咙，那股涩味淡了些，却没能完全散干净。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去盛达建材要说的话了，见人先别急着提钱，得先把对方的难处听完，听完了才能找到办法。
周翠没有坐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深灰衬衫的年轻人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冲张经理点了下头，把袋子搁在桌角，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张经理拿湿巾擦了擦手，解开线绳，抽出里面一沓纸翻了翻，然后隔着桌子递给周翠，“你要的盛达建材的欠款资料，都在这里。原件和复印件都备了一份，你自己对照。”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周翠接过资料，看了起来，她翻到第一页，抬头写着“盛达建材有限公司——应付账款明细”，下面是一列列工整的表格，数字密密麻麻地排着。她的目光从日期栏扫过去，又从金额栏折回来。
周翠没抬头，翻页的动作很快，但每一页停留的时间都不短。她偶尔会停下来，用拇指肚把某一行的数字按住，凑近了再看一遍，像是要确认小数点后面的两位有没有差错。
有几页的边缘用红笔做了记号，笔迹潦草，大概是当初经手人随手标注的，她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张经理靠在椅背里，没有催她。他的目光落在周翠翻页的手指上，若有所思。
周翠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那是一张手写的对账单，字迹歪扭，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的，最后一栏的备注里用蓝笔写着几个字：“已催收三次，未果”。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几秒钟，拇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她把整沓纸合拢，在桌面上顿了两下，让边角对齐，抬起头来，“张经理，这里面的数字，和上个月他们的报表对不上。”
张经理点点头，“我知道对不上，不过这没有关系，只要他们肯还钱就行。”他对盛达建材要求也不高，拿到钱就可以了，对方做什么，和他关系不大。
周翠也想明白了，她对张经理说道：“张经理，那我答应你，我去要这笔钱。”至于能够要到多少，她心里也不清楚......
......
盛达建材!
周翠站在门口，这已经是她今天到的第二家公司，不过要从这里要到钱，估计不是容易的事情。
她向公司里面走进去，这一次倒是没有人拦住她。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椅子腿下面垫了块砖头，才勉强不晃。他正在看一份被翻得破边的报纸，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在她手里的包上。
“你找谁？”门卫把报纸折了一下。
“我找刘经理。”周翠告诉门卫。
门卫点点头，没有多问，甚至还往前探了探身，把手朝里面指了一下：“直走，左手边那栋老楼，二楼，最里头那间。门上有牌子。”
他说完又看了她一眼，补充一句：“刘经理今天在的，刚还看见他倒水。”
周翠说了声谢谢，抬脚往里走。她倒是没有想到，进来这么顺利，甚至门卫都没有打电话。
公司的水泥地面已经有些开裂，她放慢了步子，绕过一滩积水，又躲开一辆横在路中间的叉车。她听见远处的车间里有机器在响，节奏很慢，像是什么东西被反复切割，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
老楼果然旧，墙上贴着一张过期的安全标语，红纸褪成了粉红色，字迹模糊，只能认出生产两个字。她扶着栏杆往上走，二楼的走廊很安静。她走到最里头那间，门是开的，门框边的牌子上印着经理办公室几个黑字。
下面是拼音，但拼音已经掉了两个字母，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从他的肩膀和不断敲桌面的手指来看，电话那头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周翠在门边站了片刻，环顾四周，墙上挂着的企业荣誉牌匾歪了一角，角落里的发财树只剩三片黄叶子耷拉着，茶几上摊着半张没吃完的外卖，苍蝇在上面盘旋不去。
“行，我知道了，再宽限三天，就三天。”中年男人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着的女人。他的目光在周翠身上迅速扫过。
“你是……”刘经理皱起眉头，手指下意识地去摸桌上的烟盒。他不认识周翠，不知道她是谁，还有过来的目的。
周翠走进屋，这才对男人说道：“你是刘经理吧，我是从广丰公司过来，你这边欠的债，该还给广丰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