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停在廊下,没有走远。
帐里那声茶盏落案还像留在耳边。黄蓉一句
“算我不喜欢”,比任何命令都更难听;
宁远没有接她倒的茶,偏偏又在前一刻说她走不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缺掉的那截昨夜沾过血,如今压在黄蓉手里。
狼狈也罢,证据也罢,反正都成了别人衡量她的位置。
一名护卫从廊下过来,脚步到了她身前三尺才停。
“赵姑娘。”他不敢看她眼睛,
“黄帮主吩咐,请姑娘回西厢暂歇。若有外人来寻,也先报给她。”
赵敏笑了:“宁远说的?”
护卫迟疑:“宁公子在养伤。”
“那就不是他的意思。”
她转身往外走。
护卫急忙横枪:“赵姑娘,黄帮主刚定了规矩。”
赵敏抬眼。
她没有金冠,也没有旧日随从,只这一眼,仍让那护卫手腕一僵。
“你们刚从蒙古刀下活过来,”她轻声道,
“便学会替别人关我了?”
护卫脸色一变。
赵敏指尖在枪杆上一搭,轻轻一拨。
枪尖偏开,护卫半边手臂发麻,却没受伤。
身后帐帘一响。
“赵敏!”
郭芙追了出来。
赵敏没回头:
“郭姑娘若要拔剑,最好快些。我怕你娘出来,又说我扰了宁公子歇息。”
郭芙咬牙:“你明知她刚说过不得私见外人。”
“所以你跟着我。”赵敏道,
“两人同行,合你娘第二条。”
郭芙被她噎得火起:“你少拿我娘的话钻空子。”
赵敏走到廊尽头,忽然停步。
破墙阴影里挂着一枚小铜铃。铃舌被拔去,风吹也不响。
若是不懂的人,只会当作哪家逃散时落下的旧物。
赵敏伸手摘下,翻到铃底。
一道极细的狼纹刻在铜面上,狼口朝西。
郭芙看见她神色变了,剑柄也握紧:“这是什么?”
“找我的人。”赵敏把铜铃收进掌心,
“也可能是找宁远的人。”
“你还真私会旧部?”
赵敏道:“若真是私会,我就不会带着你。”
“是我自己追来的。”
“那也算两人同行。”赵敏把铜铃递到她面前,“你娘的规矩,我用了。”
郭芙没有接:“少来。你想让我替你作证?”
“我想让你看清楚。”赵敏道,“免得回去之后,黄帮主问起,你只会说我不守规矩。”
郭芙冷笑:“你本来就不守。”
赵敏把铜铃收回:“我不守,是因为你们的规矩里没有我的活路。”
这句话让郭芙一怔。
她不喜欢赵敏这副什么都看穿的样子,可铜铃底那道狼纹太细,若不是赵敏翻出来,她确实看不见。
“你先说清楚。”郭芙道,“狼口朝西是什么意思?”
“西边有接应,或西边有陷阱。”
“你这等于没说。”
“暗线从不把话说满。”赵敏看向旧马市,“铃舌拔去,是不许响;挂在破墙阴影里,是给懂的人看。若我今日被关在西厢,看不见这东西,三更之前就会有人替我应约。”
郭芙脸色一变:“谁替你?”
“想让我死的人,或者想让我背叛的人。”
赵敏说完,往前走了一步。
郭芙伸手拦住:“等等。既然可能是陷阱,你还去?”
赵敏看她:“郭大小姐,你若怕,可以回去叫你娘。”
“我怕?”郭芙气得拔剑半寸,又硬生生按回去,“我是怕你死了,把脏水泼到他身上。”
赵敏盯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这句倒像实话。”
赵敏看她一眼:“你怕我跑?”
“我怕你害他。”
赵敏唇角一扬,却没再刺她。
两人顺着墙根到了旧马市边。
昨夜火过之后,棚架塌了一半,地上还留着焦黑的马绳。
四下无人,只有一口干井立在残墙旁。
赵敏把铜铃丢在井沿。
铜铃不响,却在井壁上磕出一声闷响。
下一刻,一支短箭从井缝里射出,直取赵敏咽喉。
赵敏不躲。
郭芙剑光一闪,短箭断成两截,落在她脚边。
“你疯了?”郭芙怒道,“看见箭还站着?”
赵敏盯着箭尾那圈黑线:“我若躲,他就不出来。”
残墙后跃出一个灰衣人。
他落地时没有半句废话,一掌拍向赵敏肩头,另一手反扣郭芙的剑。
郭芙剑招一变,剑锋斜挑,逼得他退了半步。
赵敏便借这半步贴近,袖中短刃抵住他喉间。
“库烈。”她冷声道,
“我父王让你来杀我,还是带我回去?”
灰衣人眼中一震:“郡主还认得属下。”
“你右手少一指,是替我父王试毒丢的。”
赵敏把短刃往前送了半分,“说。”
库烈看了一眼郭芙。
郭芙剑尖抵上他肩头:“看我做什么?她问你话。”
库烈低头:
“王爷有令,郡主若愿回头,旧烽台今夜三更见。若郡主执意跟随宁远,汝阳旧部不再以郡主相待。”
郭芙皱眉:“不以郡主相待是什么意思?”
赵敏替他说了:“杀,或交给别人。”
库烈不答。
赵敏眼神沉下去:“令呢?”
库烈的手指动了一下。
郭芙剑尖一压,他肩上立刻见血。
“别装哑巴。”郭芙道,
“我娘问人还有耐心,我没有。”
库烈咬牙,从怀里取出一枚薄铁令。
赵敏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令角时,忽然停住。
铁令一面是汝阳王府旧印,一面刻着“烽”字。
可令角被人重新磨过,添了一道细细的火纹。
郭芙看见她脸色:“假的?”
“真令。”赵敏把铁令握住,
“但有人在我父王的令上加了记号。”
库烈趁她分神,身子猛地一沉,腰带一卷,缠住郭芙剑身,整个人往井边滑去。
郭芙剑锋被带偏,低骂一声。
赵敏短刃削断腰带,却慢了一步。
库烈翻身入井。
一道寒光忽然从街口飞来,钉在井沿。
库烈闷哼一声,手背被飞刀穿过,整个人挂在井壁上。
“我让你走了吗?”
宁远的声音从街口传来。
郭芙回头,脸色一下变了:“你怎么出来了!”
宁远披着外袍,脸白得厉害。
小昭扶着他一边胳膊,急得眼圈都红。
小龙女站在他身后,手指按在他背后穴位上,像随时会让他闭嘴倒下。
宁远看着郭芙:“你追人也不叫我。”
郭芙气道:“你伤成这样,叫你来送命?”
“看热闹也行。”
“宁远!”
小龙女冷冷道:“再说一句,点穴。”
宁远立刻收了笑,靠着残墙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