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被扶回帐中时,嘴角还挂着笑。
郭芙一路扶着他,手指小心得很,声音却硬:
“你再快一步,我就真让龙姑娘点你。”
宁远道:“我被你扶着,想快也快不了。”
“嫌我扶得不好,你让赵敏扶。”
话出口,郭芙自己先僵住。
宁远偏头看她,笑意收了些:
“她现在扶我,你会拔剑。”
“谁管你?”
“你。”
“我没有。”
小龙女在后面淡淡道:“再说,点穴。”
宁远闭嘴。
小昭把药炉重新拨旺,陈圆圆取来热水。
黄蓉最后进帐,把铁令、短箭和那枚无舌铜铃放在外帐案上。
赵敏被她一句“同行不等于近身”
拦在西厢外,临走时唇角轻轻扬着。
郭芙看见了。
那点笑像针一样扎人。
宁远方才说“赵敏同行”。后来郭芙问,他又说
“一起走”。
话说得干净,可赵敏那神情,分明不像只得了一个普通位置。
郭芙把宁远按回榻上,动作稍重。
宁远倒吸一口凉气:
“郭大小姐,你这是扶伤员,还是押犯人?”
郭芙一慌,立刻低头:“碰到伤口了?”
宁远眨了眨眼:“骗你的。”
郭芙抬手想打,手到半空又停住,只能咬牙:
“活该疼死你。”
宁远伸手扣住她手腕。
郭芙一怔。
他的指尖很凉,掌心却有血。
方才铁令边角划开的伤口还没止住,血线沿着掌纹渗出来,沾到她腕边一点。
她想抽手,又不敢用力。
宁远低声道:
“带赵敏去,不是因为她赢了谁。旧烽台那条线冲着我来,她站在中间,我不能把人丢出去。”
郭芙嘴硬:“你跟我解释做什么?”
“怕你半夜提剑去西厢。”
“我才不会。”
外帐传来黄蓉的声音:“芙儿,出来。”
郭芙手腕还被扣着,一时没动。
宁远松开她:
“去吧。你娘若问你为什么生气,你就说我嘴欠。”
郭芙哼道:“本来就是。”
她转身出去,帐帘落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昭正替宁远擦掌心的血。
宁远低头说了句什么,小昭耳尖红了红,轻轻摇头。
郭芙胸口又堵住。
她不是不知道宁远身边从来不止一个人。
小龙女、小昭、陈圆圆,连赵敏如今也挤了进来。
从前她总能把心里的不舒服推给一句“他太不安分”
,骂完就算过去。
可黄蓉来了。
她娘坐在外帐,一句话定谁能近身,谁能同行,谁该退远。
赵敏不服,抢了一个位置。宁远偏偏当众给了。
郭芙忽然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外帐里,黄蓉正把铁令和短箭分开放好。
她没有立刻看郭芙,只道:“还气?”
郭芙道:“我有什么好气的?”
黄蓉抬眼:“那句‘让赵敏扶’,是说给谁听?”
郭芙脸一热:“随口说的。”
黄蓉把短箭放到灯下:
“你从小随口说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是真心话。”
“娘。”
黄蓉没有笑:
“赵敏同行,是宁远开的口。你若不服,去问他。”
郭芙脱口道:“我为什么要问他?”
黄蓉看着她。
这一眼太清楚,清楚得郭芙手指立刻攥住衣角。
她想问的原本不是赵敏。
她想问昨夜宁远为什么那样叫娘。
想问今早娘为什么把爹的信藏起半截。
想问娘坐在宁远身边定规矩时,为什么像早就该坐在那里。
也想问她冲进帐前,娘和宁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句。
“娘,你也太偏他了。”
黄蓉指尖停在短箭上。
“我偏他?”
郭芙硬着头皮:
“他伤成这样还乱跑,你不骂他,只管我们。赵敏不听话,你也只是冷着脸。若是我从前这样,你早教训我了。”
黄蓉静了片刻。
内帐里宁远低咳一声,小昭急忙唤“公子”
,声音很轻,却一下把郭芙的目光勾过去。
她看了一眼帐帘,又急忙转回来。
黄蓉看见了。
“芙儿。”她声音放缓,
“你到底是嫌我偏宁远,还是嫌宁远偏赵敏?”
郭芙脸瞬间红透:“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在意他偏谁!”
话说得太急,说完连她自己都听出不对。
她低下头,耳根发烫。
黄蓉没有逼她。
案上灯火摇了一下,铁令裂开的火纹在光下现出细细暗色。
郭芙盯着那道裂纹,像盯着一个能让她避开的借口。
黄蓉却轻声问:“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宁远?”
郭芙抬头。
这一问,比骂她还厉害。
她张了张嘴。
因为他救过自己,因为他总惹事,因为爹信得过他,因为赵敏太讨厌。
每个理由都像能说,又像一说就破。
最后,她只憋出一句:“谁让他总欺负我。”
黄蓉道:“他欺负你,你还守他一夜?”
“我怕他死了没人还嘴。”
“他若带赵敏去旧烽台,你也要跟?”
郭芙立刻道:
“当然!赵敏心眼那么多,万一又害他呢?”
“只是怕她害他?”
郭芙声音低下去:“不然呢?”
母女二人隔着一张矮案相对。
案上有铁令,有短箭,有铜铃,还有黄蓉没有回完的信。
郭芙的目光不小心落到信笺上,心口忽然一跳。
她想起今早母亲折起信尾的动作。
“娘。”她轻声道,“爹的信……”
黄蓉眼神微凝。
郭芙看见了。
她本可以继续问。
问那半页写了什么。问为什么不让她看。
问爹若来长安,会不会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事。
可黄蓉那一瞬的眼神,让她不敢了。
她不是没心没肺。她只是从前不愿细想。宁远唤“蓉儿”
时帐中那一下沉默,黄蓉定规矩时坐下的位置,还有方才黄蓉看赵敏的冷意,全在她心里连成一根细线。
那根线太细,也太危险。
她若硬扯出来,也许割到的不是一个人。
郭芙低下头,把那半句话咽回去,声音变得赌气。
“爹的信你还没回完。你别只顾着管宁远,也该给爹报个平安。”
黄蓉手指松了些。
她知道女儿把话吞回去了。
郭芙也知道母亲听懂了。
可她们谁都没有再往前问。
黄蓉轻轻道:“我会回。”
郭芙道:“你要告诉爹,宁远伤很重,不能乱动。”
黄蓉看她:“还要告诉你爹什么?”
郭芙咬唇:“告诉他,赵敏也在。”
黄蓉眼中掠过一点笑意:“为什么?”
“免得她将来拿这事做文章。”郭芙急急道,
“我不是在意她跟不跟着。”
黄蓉道:“嗯,不在意。”
郭芙听出母亲话里的笑,脸更红:“娘!”
内帐忽然传来一声瓷碟落地的脆响。
小昭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公子,黄帮主,郭姑娘,你们来看。”
黄蓉和郭芙同时起身。
内帐里,宁远已经撑起半身。
小龙女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冷着脸不许他再动。
小昭坐在药几旁,面前摊着几样从旧马市带回来的东西:短箭尾端的黑线、库烈断下的腰带、那枚无舌铜铃,还有被宁远震裂火纹的铁令。
陈圆圆把灯盏移近。
灯光落下,箭尾黑线末端露出一小截暗红细丝。
红丝绕成一个极小的环,环里又结了三道细扣。
若不细看,只像寻常缠线。
小昭的脸色却白了。
黄蓉问:“你认得?”
小昭没有立刻答。
她伸手去碰那根红丝,指尖刚触到,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
宁远皱眉:“小昭?”
小昭抬头看他,眼里有慌。
“公子,这不是蒙古人的记号。”
帐门外传来赵敏的声音:“也不是汝阳王府的。”
她不知何时站在帘外,显然一直没有走远。
郭芙刚要开口,黄蓉抬手止住。
小昭看向赵敏,又看向黄蓉,声音低了些:
“这是波斯文的结记。”
宁远道:“波斯?”
小昭点头,拿起那枚铁令,指着令角裂开的火纹。
裂缝里有一点极细的金粉,灯光一照,像一粒小小火星。
“刻痕里压了圣火坛的金砂。”小昭道,
“只有波斯总教传急令时,才会这样藏记。”
赵敏眼神一变:
“我父王的令,怎么会有波斯总教的东西?”
小昭摇头。
她按住红丝,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三道结扣的意思是:寻圣女,收圣钥,违令者焚。”
帐里静了下来。
郭芙皱眉:“圣女?他们找谁?”
小昭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已经给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