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我必须带小昭走。”
黛绮丝话音落下,帐中几人的手都动了。
小龙女剑尖微抬,郭芙握紧剑柄,黄蓉挡在帐门前。
帐外那盏圣火寻人灯仍在城西废寺方向晃,暗红一线,像有人隔着夜色把小昭的名字写在火里。
小昭被黛绮丝护在身后,眼眶通红:“娘,你别这样。”
黛绮丝不看她,只盯着宁远:“我不等他们收网。”
宁远撑着榻沿,伤口被牵动,唇色发白,脾气却半点不退:
“你要带她走,可以。先从我眼前带。”
郭芙心里一紧,刚要开口,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响。
陈圆圆端着药盏走出来。
她一身素衣,发间只一根银簪,在满帐刀剑里显得格外安静。
她没有急着劝谁,先把药放到宁远手边,又看了看他胸前绷带。
“先喝药。”
宁远皱眉:“这时候?”
“你要护人,总得先活着。”
陈圆圆把药盏往他面前一推,“喝完再逞强。”
帐中紧绷的气息被这句话撞开一寸。
郭芙小声道:“活该。”
宁远瞥她:“你刚才还想替我拔剑。”
“谁替你了?”
“小昭不是东西。”陈圆圆轻声打断。
郭芙脸一红,立刻收声。
陈圆圆走到小昭身边,替她理了理被攥皱的袖口。
黛绮丝眉头一皱,却没有阻止。
“你若要走,也该是你自己想清楚以后走。”
陈圆圆看着小昭,
“被圣火逼走,是总教牵着你走;被你娘拖走,是害怕牵着你走。宁远说话难听,可有一句没错,你不是谁的赔罪货。”
小昭鼻尖一酸:“圆圆姐……”
黛绮丝冷声道:“你不会武功,倒敢说得轻巧。”
“正因为我不会武功,才知道人在刀光里慌着跑,最容易死。”
陈圆圆抬眼看她,
“龙王若真要小昭活,今夜就别让她出这个帐。那盏灯已经亮了,暗处的人不会只盯城门。你带她一走,等于把她从帐里拖到网口。”
黛绮丝眼神一沉。
这话说中了。
那盏灯不是吓人,是点名。
灯既亮,路上便一定有人等着。她再强,也只有一双手。
宁远端起药,闻了一下,脸色立刻变了:
“怎么比昨夜还苦?”
陈圆圆看都没看他:“故意的。”
宁远一怔。
帐里有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小昭含着泪,也被这句话弄得眼睫一弯。
陈圆圆道:“省得你一张嘴只会惹人心乱。”
宁远道:“我那是讲理。”
黄蓉淡淡道:“你的理,苦药都压不住。”
宁远看她:“蓉儿,你偏心。”
黄蓉眼神一冷。
宁远立刻低头喝药。
黛绮丝看见小昭的笑,心里却更沉。
她很久没见女儿这样笑过了。
不是伺候人时的乖巧,也不是避祸时的懂事,而是明明害怕,却知道有人会护着她。
这比旧火纹更危险。
陈圆圆把案上的红丝、铁令和铜铃收进木匣,动作轻而稳,像把这一夜的乱意一点点按住。
“长安不能再久留。”她说。
黄蓉看向她:“你有什么打算?”
陈圆圆没有立刻答。
她把木匣合上,指尖停在匣扣上片刻,才轻声道:
“我留下。”
宁远眉头立刻皱起:“不行。”
“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完。”宁远道,
“长安现在就是个破筛子,风从哪儿都漏。你留下做什么?等人拿你威胁我?”
陈圆圆看着他,目光柔下来:
“你看,你明知道长安危险。”
宁远一顿。
陈圆圆道:
“可若没人留下,所有人都会追着你走。你一出城,他们说你不顾长安;你一停步,他们又拿长安求你。你救过这座城一次,他们就会盼你救第二次、第三次。”
宁远沉声道:“那也不是你留下的理由。”
“是。”陈圆圆声音仍温,
“我不去打架,也不争同行。我留在这里,给你们留一盏灯,一个能传话的人。有人借你的名义生事,我先拦住;有人把轻重不分的消息塞到你面前,我先挡下;有人想拿这座城逼你回头,我先替你看清是谁伸的手。”
郭芙急道:“可你不会武功!”
陈圆圆笑了笑:
“不会武功,反倒不那么像宁远的刀。何况长安城里认得我这张脸的人不少。有时一张脸,比刀更容易让人开口。”
赵敏靠在帘边,忽然道:
“也更容易让人拿来做文章。陈姑娘留在长安,明日就会有人说宁远把你舍下,后日又有人说你替他传私令。你挡得住几张嘴?”
陈圆圆抬眼看她:
“挡不住所有嘴,但能分清哪张嘴先开。”
赵敏挑眉。
陈圆圆道:
“我在长安这些年,见过太多人借美名、恶名、旧名做局。真要害人,最怕的不是被人骂,是连骂声从哪条街起都不知道。我留下,至少能听见第一声。”
郭芙忍不住道:“听见有什么用?他们若动刀呢?”
“那便退。”陈圆圆答得很快,
“我不会逞强,也不会学你们拿命硬撑。有人来请,我先拖;有人来逼,我先躲;有人来杀,我便把名字递出去。黄帮主的人若连这点消息都接不住,那我留下也没意义。”
黄蓉看她片刻:“你想好了退路?”
“南街小院有后门,通旧脂粉巷。巷口卖糖人的老刘欠我一条命,他家地窖能藏人。再往南,丐帮有破庙。”陈圆圆说得平静,
“这些路不够杀人,却够我活到消息送出去。”
宁远沉着脸:“你连退路都想好了,还装作临时起意?”
陈圆圆轻声道:“你昨夜伤成那样,我若不早想,难道等你醒来同我吵?”
宁远一时说不出话。
帐里静了下来。
那张脸曾是乱世里最不由己的东西。
美貌、旧名、流言,都曾像绳子一样缠在她身上。
可她此刻把这些拿出来,不是自轻,而是清醒地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黄蓉眼神微动。
小昭有波斯总教,赵敏有旧部,王语嫣往西才会牵出慕容线,郭芙也不能再被困在长安。
宁远身边的人越多,越不能拖着一座城走。
总要有人留在后面,把伸来的手先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