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铁链狠狠收紧,亲兵粗暴地推着陆景珩的轮椅,拽着苏乐瑶往外走。
两人并肩而行,手腕上的铁链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却再没一个人说话。
喜堂之上的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混着地上的血渍与狼藉,见证着两户豪门的覆灭!
门外囚车早已等候,陆家老少哭嚎着被押上去,苏乐瑶与陆景珩被扔进同一辆囚车,隔着咫尺距离,眼底皆是怨恨与不甘。
囚车缓缓驶离永宁侯府,身后城门缓缓闭合,午时三刻的鼓声响起——那是永宁侯处斩的时辰。
永宁侯府满门被押解流放,京中再无顾斯年在意之事,他心念顾锦玥幼年在苏家受的磋磨,又恐京中旧案余波扰她心神,不多时便入宫请旨,愿带顾锦玥离京游历。
一来让她散心解郁结,二来也让她见见这世间山河辽阔,褪去往日阴霾。
陛下本就倚重顾斯年,又怜顾锦玥身世可怜,当即欣然应允,不仅赏赐无数金银绸缎,更特赐暗中巡查之权,可查地方官吏贪腐,遇恶徒奸佞可先斩后奏。
随行亲兵皆是精挑细选的顶尖好手,一路保驾护航,无人敢拦。
苏乐瑶一事已经落幕,顾锦玥心中再无阴霾,换上轻便素雅的劲装,眉眼间渐渐舒展。
顾斯年从不多做催促,事事都依着她的心意,一行人没有快马加鞭赶路,反倒轻车简从,慢悠悠一路走走停停。
这般走走停停,赏遍大江南北,转眼便是两年。
这日二人行至蛮荒边界,此地与江南温婉截然不同,放眼望去尽是苍茫大漠,长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拍在脸上带着粗粝的疼。
远处远山连绵如墨,山脊线在辽阔天幕下愈发苍劲,偶有孤鹰盘旋天际,嘶鸣声响彻旷野,浑然一派粗犷磅礴的风光。
顾锦玥立在高坡上,任由长风拂起鬓发,望着这天地辽阔,眼底满是舒展。
顾斯年缓步走近,解下身上玄色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声音温和:“蛮荒风烈,寒气重,仔细冻着。”
顾锦玥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漾着全然的舒展暖意,轻轻拢了拢肩头披风,转头看向顾斯年,语气软糯又亲昵:“舅父放心,自从重逢的那一刻,有您护着,我这人生,再无半分风寒了。”
顾斯年抬手替她拂去鬓边沾的细沙,语气带着几分疼惜:“傻孩子,当年没能护住你娘,让你在苏家受了那般磋磨,是舅父的过错。往后余生,舅父定护你周全,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二人并肩立在高坡上,看大漠长风卷黄沙漫天,望远山连绵如墨染天际,孤鹰振翅嘶鸣着掠过旷野,一派苍茫粗犷的景致涤荡心胸。
没等多久,不远处忽然传来皮鞭抽裂空气的脆响,混着兵卒的厉声呵斥与囚徒微弱的哀嚎,硬生生打破了这天地间的宁静。
亲兵立刻快步过去查看,片刻后匆匆折返,躬身回禀道:“将军,小姐,是当年流放的永宁侯府罪囚犯了死罪,已然审判定论,此刻正押着准备就地行刑。”
顾斯年眸色微沉,顾锦玥也敛了笑意,二人对视一眼,索性缓步往那边走去,欲看个究竟。
亲兵早已探听内情,一路上告知顾斯年二人:原来陆家满门发配至此,看管他们的戍守小吏,竟是个老熟人——苏乐瑶的青梅竹马沈知予。
谁曾想,当年苏乐瑶苏家事发,沈知予因包庇她被牵连,一夕间从清白子弟沦为阶下囚,流放蛮荒整整十几年。
这十几年里,他日日受劳役磋磨,爹娘不堪重负先后病死在苦役场,昔日温润少年被磋磨得面目全非,浑身只剩戾气。
直到认出苏乐瑶,他积压十几年的恨意彻底爆发,终于明白自己当年为了这女子,赔上了爹娘性命、一生清白,落得这般天地不容的下场。
旧怨新恨缠在一起,沈知予恨得咬牙切齿,手握看管之权,自是处处刁难。
县官不如现管,他虽官职不大,却攥着苏乐瑶和陆家人的生死活路。
口粮克扣得只剩半份,粗活累活全摊给他们,瘴气最重的地段逼着他们去垦荒,稍有不从便是鞭棍相加,寒冬腊月让他们破冰取水,盛夏酷暑罚他们暴晒示众。
陆家老弱妇孺接连惨死,苏乐瑶也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两人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绝境之下,苏乐瑶和陆景珩这对昔日怨侣,竟放下仇怨再度联手。
他们心里都清楚,沈知予一日不死,他们便一日不得安宁,索性合计着神不知鬼不觉除掉他——趁夜将他了结,再伪造成意外暴毙。
可二人的身体早已亏空,手脚慌乱之下没能杀成,只是将沈知予重伤。
人证物证俱在,戍守主官震怒,当即判了苏乐瑶、陆景珩斩立决,今日便是行刑之日。
此刻刑场之上,苏乐瑶和陆景珩被粗麻绳捆在木桩上,衣衫破烂,浑身是伤,周遭围着一众面黄肌瘦的陆家残存之人,个个面如死灰。
沈知予立在一旁,脸上带着狰狞的笑,肩头脖颈还缠着包扎的布条,看向苏乐瑶的眼神淬着毒:“苏乐瑶,陆景珩,你们也有今日!我爹娘的命,我这十几年的苦,今日便要你们血偿!”
苏乐瑶脖颈被勒得通红,却依旧死死瞪着沈知予,声音嘶哑如破锣:“沈知予,你我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啊!而且是顾斯年害你我沦落到此,你为何偏死咬着我们不放!”
“顾斯年害我?”沈知予狂笑出声,一脚踹在木桩上,“若不是你苏乐瑶,我怎会沾惹顾斯年!若不是你,顾斯年又怎么会知道我是谁!”
苏乐瑶见旧情无用,便嘶吼着咒骂:“沈知予你这小人!我便是化作厉鬼,也定要你不得好死!”
“厉鬼?”沈知予嗤笑,冲刀斧手扬声,“动手!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鬼厉害,还是我的刀锋利!”
刀斧手应声上前,扬起寒光凛冽的大刀,冷风扫过苏乐瑶和陆景珩的脸,二人眼中终于露出极致的恐惧。
他们恨了半生,怨了半生,终究还是要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陆家残存之人哭嚎不止,却被兵卒死死按住,连靠近半步都不能。
苏乐瑶浑身发抖,视线在人群中慌乱扫过,她不甘心就这么死,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一生!
就在大刀即将落下的刹那,她恍惚瞥见人群最外围,黄沙漫卷中,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身旁女子衣着素雅,眉眼清贵。
那轮廓太过熟悉,是刻进她骨血里的噩梦!
苏乐瑶瞳孔骤缩,惊恐瞬间攫住了她,所有恨意、不甘都被极致的惧意吞没,下意识扯开嗓子嘶吼出声,声音破碎又绝望:“舅舅!舅舅救我!”
这一声喊得突兀又凄厉,刑场瞬间死寂。
苏乐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出这一声,但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希望了!
人群后,顾斯年眸色冷得像蛮荒的寒潭,指尖轻轻按住顾锦玥微微绷紧的肩。
顾锦玥望着刑场上丑态百出的苏乐瑶,眼底带着几分嫌恶:“舅舅?她也配。”
“蝼蚁罢了。”顾斯年声音淡漠,不带一丝情绪,“临死前的疯言疯语,不值当脏了我们的耳朵。”
他压根没打算现身,当年留他们性命,本就是要让他们在蛮荒受尽苦楚,今日便是他们的归宿。
刑场上,沈知予见苏乐瑶竟对着虚空喊救,只当她是吓破了胆,厉声喝道:“装疯卖傻也没用!动手!”
刀斧手不再犹豫,大刀落下,寒光闪过,鲜血溅落在滚烫的黄沙上,瞬间被吸干。
陆景珩到死都在咒骂顾斯年,而苏乐瑶的最后一眼,死死盯着人群那处,眼里是无尽的不甘与绝望。
沈知予看着两具尸体,狠狠吐了口浊气,只觉心头积怨散了大半。
顾斯年牵着顾锦玥转身,长风卷着黄沙,将刑场的血腥味吹散。
“舅父,我们走吧。”顾锦玥轻声道。
顾斯年点头,语气温和:“嗯,往前去有清泉绿洲,咱们去那边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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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斯年刚刚恢复意识,耳边便传来一阵污言秽语声:“你这坑蒙拐骗的杂碎!穿得人模狗样,一肚子男盗女娼!骗老子血汗钱,今日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把你这破摊子砸个稀巴烂,老子就不姓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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