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们看着这失了双亲的孩子,一个个唉声叹气,却也拿不出什么法子。
六十年代的日子,谁家都紧巴,多张嘴,就是多一份压垮自家的风险。
有人劝他把孩子送出去,找个能养得起的人家,可顾爱林摇摇头,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刚来到世上就没了娘的妹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那点温度,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念想。
他不能送。这是娘用命换来的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日子像被冻住的井水,冰冷又难熬。
顾爱林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给妹妹们做好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然后背着小半袋红薯干,去地里帮生产队干活。
他年纪小,干不了重活,就帮着拔草、拾柴,挣那几个微薄的工分。
傍晚回来,还要给妹妹们洗衣、缝补,哄最小的妹妹睡觉。
村里的亲戚偶尔会来看看,送一碗剩菜,或给几件旧衣服,可更多的,是背后的指指点点。
有人说顾家这孩子命硬,克父克母。
也有人私下议论,说他一个半大的孩子,根本养不活三个妹妹,迟早要把孩子送出去。
这些话飘进顾爱林耳朵里,他从不反驳,只是默默把活干得更卖力,把妹妹们护得更紧。
他用一副日渐佝偻的肩膀,硬生生扛过了六十年代的饥馑与凄惶,将三个瘦得像风中芦苇般的妹妹,一一拉扯得亭亭玉立、安稳成人。
原以为苦日子终于到头了,他可以卸下那副压了半辈子的重担,不再为了一口粮奔波,不再为了一件衣熬夜,寻个温良的姑娘,成个家,生个暖乎乎的娃,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可生活从不会按人的意愿顺遂前行,烦恼如同春日的野草,刚灭了一茬,又在心头疯长出来。
最先找上门的,是大妹妹顾爱珍。
顾爱珍是个心里有谱、眼里有光的姑娘。
年少时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便比村里其他姑娘多了几分不甘。
她不愿像村里的妇人一样,早早被柴米油盐困住,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在泥土地里潦草度过一生。
她向往城里的生活,渴望端上一份稳稳当当的公家粮,不想让自己的人生,永远被黄土地的贫瘠与荒凉定义。
这份渴望,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日夜疯长,最终化作了对顾爱林一遍遍的央求与期盼。
顾爱林听着顾爱珍哀求,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自父母双亡后,顾爱珍就是他最得力的帮手。
那时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既要下地干活,又要照顾年幼的两个妹妹,是顾爱珍早早懂事,帮着他洗衣、做饭、缝补,替他分担了大半的辛劳。
她没享过一天兄长的庇护,反而把自己最美好的年华,都耗在了照顾妹妹、操持家务上。
这些年的付出与牺牲,顾爱林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只觉得亏欠她太多太多。
面对顾爱珍的期盼,他实在狠不下心拒绝,更不忍心看着她的梦想被现实碾碎。
思来想去,顾爱林咬碎了牙,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一个用粗布层层包裹的布包。
那里面是他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全部积蓄,是他攒了十几年的老婆本,是他后半辈子安稳度日的指望。
可看着顾爱珍眼中的光,他毫不犹豫地将布包打开,将一张张皱巴巴的毛票、硬币,悉数掏了出来,帮顾爱珍谋得了一个工厂临时工的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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