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佩茹的脸颊血色又淡了几分,勉强维持着温顺无害的神态,强装镇定地辩解:“这世上巧合本就很多,斯年哥,你只是最近家里遭遇变故,心里太过压抑,才会多想。”
“是不是多想,往后总会水落石出。”顾斯年懒得再看她拙劣的掩饰,收回目光,不再与她纠缠,“你的前路,自己走,往后不必再来找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转身朝着顾家的方向走去,挺拔的背影决绝而冷漠,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
许佩茹独自僵在空荡荡的老街边,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方才伪装出来的温和恳切尽数碎裂,水润的杏眼蒙上一层阴郁,精致的面容褪去所有柔弱,只剩下满心的不甘与烦躁。
顾斯年步履沉稳地走回顾家小院。
屋内满地狼藉已经被大致收拾干净,碎纸残页尽数清扫,翻倒的桌椅一一归位,破败压抑的氛围散去大半。
经他方才一番开解,顾父顾母已然彻底振作起来,褪去了先前濒临崩溃的颓丧灰暗。只是历经这场无妄灾祸,两人眼底依旧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重,眉眼间满是对独子的牵挂与愧疚。
见顾斯年进门,顾母立刻起身迎了上来,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恳切。
顾父坐在桌边,神色沉静,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斯年,我和你妈已经商量好了。家里的事,是我们二老的劫难,与你无关。下放改造的通知基本已经敲定,板上钉钉,我们两口子认了。”
“但你绝对不能跟着我们去偏远山区吃苦。你年纪轻轻,前程大好,不能被我们拖累,一辈子困在泥泞里,彻底毁了人生。”
顾母连忙附和,眼眶微红,却语气坚定:“对!儿子,爸妈苦一辈子无所谓,不能耽误你。改造队那种地方不是人待的,日日劳役、受尽屈辱,我们死都不会让你跟着去!你得有个安稳出路,好好活下去。”
夫妻俩心意相通,早已暗自打定主意,哪怕自己受尽磋磨,也要拼尽全力护住儿子的前程,不让顾家唯一的希望,折在这场无妄之灾里。
看着父母满眼的疼爱与执拗,顾斯年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从容,缓缓道出了自己早已谋划好的退路:“爸,妈,你们不用为我打算,我有别的办法,能暂时拖住眼下的局面。”
顾父顾母皆是一愣,齐齐看向他,眼底满是疑惑与诧异。
在这个年代,罪名已定、通知已下,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他们实在想不通,儿子还能有什么办法破局。
顾斯年坦然开口,语气淡然笃定:“你们一直以为我毕业后只是闲着,跟着街坊师傅学修收音机打发时间。其实我私底下,悄悄拜了一位隐世老中医为师,潜心学了大半年的中医针灸。”
顾父顾母彻底怔住,满脸难以置信。
他们只知晓儿子心性沉稳、聪慧过人,却从不知道,他竟悄悄学了这般冷门又厉害的本事。
不等二人追问,顾斯年继续解释,条理清晰,步步周全:“我学了针灸技法,懂药理脉象。我可以用针法微调身体状态,伪装出体虚重病、缠绵难愈的症状,拿到医院的重病诊断证明。按照规矩,重病之人可以暂缓下放、延迟出勤,足够我们拖过眼下最艰难的这段时间。”
拖延时间,就是他眼下唯一的破局关键。
顾父眉头微蹙,眼底带着几分不解,沉吟着问道:“儿子,爸妈信你的本事。可就算能拖延一段时间,又能有什么用?躲过一时,后续的下放任务依旧会下来,不过是多苟活几日罢了。”
他们看懂了眼前的困局,却看不到未来的转机,只觉得暂时拖延,治标不治本。
顾斯年眸光深邃,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时代先机。
他不能直白道出年底即将恢复高考、大批蒙冤之人会陆续平反、政策即将彻底大变的天机,只能含糊却笃定地引导:“爸,时局不是一成不变的。最近各地风声都不对劲,政策大概率很快就会有变动。我们只需要稳住,安安稳稳熬过这几个月,等到时局松动,一切就都有转机了。”
顾父紧紧盯着自己的儿子。
短短一日之间,这个尚且年轻的少年,沉稳、冷静、运筹帷幄,心性眼界早已远超同龄人,甚至比历经世事的自己还要笃定从容。
他沉默片刻,沉声追问:“你有把握?”
顾斯年重重点头,字字铿锵,落地有声:“我有十足把握。相信我,我绝不会让你们被下放偏远山区,吃尽磋磨之苦,我们一家人,都会留在城里。”
话音坚定,自带安稳人心的力量,瞬间抚平了顾父心底所有的忐忑与不安。
顾父看着眼底笃定坚毅的儿子,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松弛几分,眼底浮出一抹欣慰与释然,缓缓点了点头。
可一旁的顾母,在听到这句笃定的承诺后,脸上的血色却瞬间一寸寸褪得干干净净。
她嘴唇微微颤抖,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眼神躲闪,不敢看向顾斯年笃定的眼眸。
顾斯年瞬间捕捉到母亲的异常,眉心微蹙,静静看着她:“妈,你怎么了?”
在他沉静的注视下,顾母浑身微颤,再也撑不住强装的镇定,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与绝望,艰难吐出一句足以击碎所有希望的话:“斯年……对不起。”
“我、我为了不让你被我们拖累,为了保住你的前途……刚刚,我已经悄悄替你报了名。”
“下乡插队的名单里,已经有你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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