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奥娜一迈进北廊门槛就把两边袖口往上挽了两折。
她在院子里已经听侍从讲了个大概,走近一看:
钥牌还捏在印迪爪子里,黄铜锁座的半边护盖敞着,几颗小螺丝钉躺在浅口铁盘里。
月堇趴在旁边的青石座上,前蹄与锁座之间悬着一缕黑雾,小脸格外认真。
菲奥娜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招呼压低了两个调。
“传话说的,就是最里面那道会倒退的光?”
“对。”
印迪伸爪点了点底下折返的弯角,
“不过一会儿得等大姐把权限交给我,那道铜纹才会亮。”
菲奥娜听完,爪子一伸,捅了捅凯瑟琳娜的胳膊。
“大姐,你要是真练成了这种光靠松爪子就能把东西收回来的本事……”
她凑近半步,
“那我房里那几件‘借’来的外套,怕是早就自己跑回你衣柜了。”
凯瑟琳娜连头都没转。
“你还知道那是借的?”
“……知道。”
菲奥娜把爪子收回去,动作很快。
印迪笑了一声,把钥牌递还给大姐,转头请圆眼镜老学者讲待会儿怎么配合。
玩笑归玩笑,问题就摆在那儿:给的人点了头,接的人也心里有数了。多出来的那一步“收回”,不是她们任何一个人下的指令。
一下午排查,老学者摸到了源头。
外面一长一短两条铜纹,在底座最深处连着同一块指头大小的圆形黄铜芯。
早年大女王第一次给这扇门留下的契约就在这里面,后来所有替班权限也都得借道这块铜芯才能接进锁座。
按理说,第一次交接完成,替班回应就会在分叉里独立留存。
可只要外面共同握牌的力量一撤,这块源头铜芯立刻翻脸,把新接上的替班回应全拽回自己肚子里,只允许最早的“大女王契约”单独生效。
“怪不得上午换了全新的分叉铜条它照样把光往回吸。”
安珀俯身看了一眼核心卡口,
“问题一直在最里面。”
老学者点点头,把矿石灯往里挪了一寸。
铜芯表面平整,连嵌进石底座的边缘都找不出一丝裂缝,光靠肉眼和起子,完全看不出它出了什么问题。
珍奇站在学生们旁边,确认了一句:待会儿测试能不能随时叫停。
老学者用镊子指了指早上就脱开的门扇连杆,
哪怕里面的小簧片连跳一百下,也只会在锁座内部空转,两扇大石门不会乱晃伤人,
况且北廊的日常进出还走着外院小门,正门这边是非常安全的。
“那就先从‘保住已经交出去的权限’开始。”
凯瑟琳娜扫过五位妹妹,
“这扇门,印迪以前本来就能自己开。这两天北廊的差事,也一直是她在管。这件事,我们六个都清楚。”
月光第一个走上前,爪子搭在印迪肩上。
安珀、珍妮诺、菲奥娜跟着靠拢。
六姐妹并肩站定,一层暖光在她们之间慢慢流淌开来,落到冰凉的黄铜锁座上,陈旧的金属表面似乎也温润了几分。
月堇看得很清楚:这一次,谐律的光没有直接往最短那条主铜纹里灌,而是先顺着印迪的爪尖游走,准确地落在钥牌与分叉长纹咬合的接口上。
光这个开头,就跟上午旧锁座自己交接时完全不同。
印迪吸了口气,握住钥牌,照平时最顺手的角度一转。
深处的长铜纹应声亮起,折返向下的小光点走得很正常,然后滑过护盖下沿,最里侧的黄铜小簧片“咔哒”一声抬起。
凯瑟琳娜撤开爪子,退了半步,
月堇把遮光黑雾的边缘压低,两只大眼睛盯着那块圆铜芯。
来了。
大女王撤手的下一秒,长铜纹末端的细光果然开始倒退,
才退出去一个弯角,六姐妹之间的暖光就落了下来,就像一道堤坝一样按在印迪刚点亮的那截分叉上。
两股相反的力量,在狭窄的接口附近僵住了。
源头铜芯一次次闪出刺眼的亮光,拼命想把分出去的光拽回自己这边,可在那层暖光的保护下,印迪爪下的长纹回应固定在原处,随着她握牌的力道平稳起伏,
既没被拽走,也没并回大姐原先那道旧印记。
月光皱起眉,握紧了搭在妹妹肩上的爪子。
“好像有人在里面和我拔河,印迪,你的爪子怎么样?”
“没事。”
印迪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金属牌,语气肯定,
“而且那截分叉似乎还能识别出我的力道。”
老学者把腰弯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了谐律护住已经完成的交付,源头铜芯里的小动作总算跟正常回路剥离开露出了原形。
上午他以为那两声“咔哒”只是魔力倒退时撞到了小簧片,
直到这会儿两股力量僵持,他才借着月堇留出的视野看了个明白,
第一声轻响,是圆铜芯在把印迪留下的独立回应往回缩。
紧跟着落下的第二声,是外面那截短铜纹反扑过来,把刚给替班者腾出的接口重新占满。
“一收,一合。”
老学者倒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不光抢回权限,抢完还要把分叉的路口封死。”
月堇搭在底座边缘的前蹄尖一紧。
脑子里立刻对上前天班特讲的事,
最开始那几天,他好歹还能牵着罗娅阿姨的衣角一起进门。到了最后两天,哪怕爪子拉着爪子,大石门也照样把母子俩拦在外面。
一收,一合。
先拖走孩子独立开门的权限,再连母亲临时借他的那一点共用通道也封死。
“老师傅,第二下堵死路口,是不是就是害班特后来连罗娅阿姨牵着都进不去的原因?”
“从这扇门的反应看,它确实在干这件事。”
老学者抬了下头,眼神没离开锁孔,
“好在他们家拆下来的旧铜件还在外院桌上,这边处理完随时能拿去核对,现在还是得先盯紧这一关。”
按老学者的指示,印迪把钥牌缓缓转回起始位置。
等里面的小簧片落回原位她才松开爪子。
六姐妹之间的谐律柔光仍悬在两条铜纹的交界处。
印迪松手的瞬间,源头铜芯又不死心地亮了一回,想顺着老路把分叉里的余光吸回去,但迎头撞上谐律筑起的光墙被硬顶了回来。
凯瑟琳娜见状,把自己输出的那一份魔力放缓了一些。
在场的妹妹们都看真切:
那几道由她们共同确认已经交给印迪的通行联系,明明正常的留在分叉里,可圆铜芯内部的躁动反而更激烈了,震得刚换上去的新铜条忽明忽暗。
蹲在另一侧的风雪之心盯了片刻,
“不对!这块铜芯从头到尾都在借大女王早年那道印记抢夺你们的权限。”
她看着锁座,又看向凯瑟琳娜,
“可大女王本人就站在旁边,她们刚刚当着它的面重新做了一致的交付决定,可为什么几十年前留下的一点印记,反而能越过现在站在这里的主人呢?”
这句话一出,凯瑟琳娜的目光也落向那块圆铜芯。
早年她代表六姐妹在这扇门上留初始印记,本来只是为了帮锁座认出自己人,后来经她亲手确认交接出去的每一份替班权限,本该跟她的印记一起保留。
可如今,那点旧印记表面还带着她熟悉的魔力气息,干出来的事却跟她当下的意愿完全相反。
她伸爪把印迪往身边拉了半步,低头看着锁座里顶在一起的两道光,胸口憋了一整天的火气,总算找到了去处。
“老师傅,要是现在把我当年留在这块铜芯里的初始印记抹掉,这扇门会怎么样?”
“正常情况下,只要您拿钥牌重新交代清楚,就随时能解除。”
老学者盯着锁座,语气凝重地摇头,
“可现在,里面那个怪东西连您往外交接都不肯放行,我觉得它是不会自己乖乖解除的。但要是从外面用蛮力把整块铜芯拆下来的话,肯定会把连在周围的其他回应一起扯散的。”
珍妮诺追问了一句,眼下六姐妹用谐律护住的这几道替班权限,是不是也必须靠那块圆铜芯才能维持?
老学者举着矿石灯凑近那截新分叉,顺着纹路辨认了两遍。
“已经各自连上最里面的小簧片了,全靠谐律的力量替它们抵挡吸力。”
他直起腰,
“要是能在保住外围这些交付的前提下,单独把里面那份‘被冒用的旧印记’去掉,那这事就能轻松不少。”
可最难的地方也卡在这儿。
原来的回路早就缠成一团,光靠工具进行拆解的话,可能会把旧印记单独卸下来,可要是把整座锁座的魔力全清空,姐妹们这些年真实发生过的轮值交付也等于一起取消了。
清空之后就算重新从某一位开始重设,谁也不敢保证新的起点会不会又被同样利用。
月堇趴在石座边听着,前蹄旁的黑雾慢慢随着她的情绪变化而变得浓郁,
圆铜芯深处的魔力还在一下下往外撞,每次撞上谐律留住的那几道光就缩回窄小的黄铜壳子里。
她很清楚自己的黑雾碰上去能做什么,
吞噬、侵蚀,这是它最熟的事,也是这黑雾的本质的工作。
但自己要是图省事把眼前的亮光全吞噬掉,那紧挨在旁边也就是印迪刚刚留住的那一份,多半也保不下来。
她先把遮光的黑雾收回蹄边,认真望向老学者,
“要是外面那几道好的光能留住,我可以试着用黑雾把中间那份坏印记去掉。”
她顿了顿,
“不过动手之前我必须再仔细观察一遍,因为我目前还无法像我老爸那样对我的黑雾犹如臂指,但我觉得也应该差不了多少。”
说完,小姑娘转过头,看向六位女王。
这是她们的门,里面留着的也是她们已经交付过的信任,能不能舍弃铜芯里的旧印记,轮不到自己一句话替她们定下。
月堇的意思很明显,你们信不信我吧?
凯瑟琳娜听得很明白,转身问珍奇,月堇对自己能力的判断是正确的吗。
而作为月堇的亲人,珍奇想来都是对月堇无比信任的,再加上黑月和紫悦在和她们几个玩的时候也没少提月堇能力的进步。
“我相信月堇,而且不只是我,她的父母也非常信任自己女儿的能力。凯瑟琳娜女王,月堇既然能得到黑月和紫悦的认可,那她的可靠程度相比也不用我多说吧?”
擦,你珍奇都这么说了,那我还说啥了。
凯瑟琳娜脸上一喜,当即便意识到这个问题肯定能被解决了,至于原因嘛……
嘿嘿嘿,如果女儿做出承诺但是没有做到,你觉得她的父母能不替她善后吗?
不过我们的月堇显然没能理解珍奇和女王们之间的哑谜,或者说她本来也没在意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月堇只听到珍奇说她很信任自己,而且自己的老爸老妈也信任自己,在这样直接的激励下,月堇信心十足的点了点头,
“放心!我月堇向来说到做到!”
印迪看着面前这个鼻尖还沾着石粉的小姑娘,捏着钥牌的爪子松开了些。
“好,我相信你。”
站在月堇另一侧的风雪之心往前挪了一步,独角上的微光照到外侧石面。
她的想法很简单:
把护罩收成薄薄一片,横在圆铜芯与外面的分叉铜纹之间,
护罩本来就能挡住魔力冲撞,只要这一处遮挡足够给力,那月堇就不用让黑雾追着旁边的光芒跑。
老学者让她对准接点间露出的窄缝,先只试着隔开不碰铜芯。
淡淡的晶光在两段之间展开。
第一回位置偏外了一点,印迪爪下的回应立刻跟着变弱,风雪之心马上退回,然后换了个角度,让护罩顺着内侧弯过去。
直到最里面的小簧片照常应答,而铜芯里那股往回拖的力量被挡在另一边。
风雪之心维持着这个角度,抬眼望向妹妹。
“这里我能分开,不过护罩一撤它们又会连回来,所以你接下来的动作要尽量迅速精准。”
月堇点头,在心里把整件事又过了一遍。
女王们用谐律魔法固定住里面的异常,姐姐隔开眼前的拉扯,而她则负责去掉被冒用的旧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