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草之境还好，遥渺渺能确定那是假的。
但是凤鸣之境、宝鸡之境相互交织，两个世界实在是太像了，像到历史是一样的，地理布局也是一样的，宝鸡市和凤鸣市一样南部为秦岭山脉，甚至连宝鸡市的行政区域划分都和凤鸣市一样。
至于她在凤鸣之境所认识之人的长相，到了宝鸡之境，这些人的长相也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些人的经历出现了偏差，并且全部都是和她有关联之人的经历才会出现偏差，和她无关的就依旧是和凤鸣市一样的人生。
这种两个世界极致的相同，和唯有她不同的冲突，令遥渺渺不由怀疑是她个人的记忆扭曲，在宝鸡之境这个真实现实之上臆想出了一个曲折复杂的凤鸣之境。
李贺在《致酒行》中写道“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
华夏自古认为鸡为积阳之象，雄鸡更是纯阳之物，所以认为鸡鸣可以叫破黑暗，祛退鬼魅，是为吉兆。
难道“石鸡啼鸣”的宝鸡市才真的是现实吗？
而她只是还未彻底清醒。
难道她真的在秦岭采菌子的时候误触有毒蘑菇，还不小心沾到了食物或水，又或者只是一个她在无意识中手捂嘴打哈欠的动作触碰到了嘴唇？
遥渺渺回想在秦岭的每一个细节，可是记忆根本无法像视频一样事无巨细的回播，更何况遥渺渺连她怎么会滚落山体都不记得了。
她根本无法确定她的手有没有无意识中碰到过嘴唇。
现代医学对菌子的致幻研究还太少，血液检测也无法确保她有没有中毒。
这也导致了无法彻底确定她是否中毒。
如果不是中毒，那么有没有可能宝鸡之境是专门为她构建的。
所以只有和她有关的人事物被修改了，只有这样才能将她从这些人事物中剔出来，重新为她构建一个父母宠爱、人生顺遂、衣食无忧的人生。
而因为宝鸡之境本身就是复制了现实，她也无法发现宝鸡之境有什么违背现实的破绽。
巫彭说过“既然不是一体的，就必然会出现参差，这就会产生缝隙”。
假设虚假只是为她单独而设立，那么围绕她个人的虚假和整体宏观的现实必然不是一体的，虚假和真实之间肯定会出现参差，也就是缝隙，而这缝隙就有可能是破绽所在。
假设是这样，那么她要探寻的是，宝鸡之境给她设置的“她的个人边界”在哪里。
正在遥渺渺皱眉深思之际，羽墨敲了下门后进来，拿起床头柜上原封不动的体温计看了下数值，然后默默看向遥渺渺。
遥渺渺面对这无声的控诉，略觉理亏但努力显得理直气壮点：“忘了，你随便写个数值呗，反正我下午就出院了”。
羽墨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体温计放进盒子，并在体温记录本上写了数值。
正当羽墨转身离开时，遥渺渺看着羽墨手中的体温计盒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道：“我听说人类整体的体温在逐年下降，这是真的吗？”
羽墨的脚步被这句话截停了，回头有些疑惑道：“有这种说法吗？没有听说过。”
遥渺渺状似无意地道：“学校没教过吗？”
“没有，教材虽说年年更新，可实际内容都非常老旧，很多标准都是十几年前的。
临床上早就有更安全便捷的一次性用品，教材还是可循环使用的橡胶玻璃材料，连实物都得去博物馆看了，你敢信？”羽墨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起来，“给你说个笑话，内科、外科、急救科三门课，我们是同时学的，但是发热标准都是不一样的，我们考哪科，用哪科的标准。
各说各，反正就是不相互交流一下，万一急诊室来个内外科复合的病人，单单判定是否发热估计都能搞出医疗纠纷，就看律师用哪科的标准了。”
“那还真是有趣。”遥渺渺跟着笑了笑，但当羽墨离开后，遥渺渺就没再笑了，反而坐直了一些，让自己集中精神。
她不是随口问个冷知识，她是在试探人类整体体温逐年下降这件事在宝鸡之境医学界的普及程度。
宝鸡之境的教材存在很大的滞后，这点和凤鸣之境也非常相似。
遥渺渺点开手机搜索，看到了斯坦福大学团队2020年在《eLife》发表的研究。他们团队分析了时间跨度157年的677,423份体温数据，得出结论：自19世纪以来，人类体温在持续下降，男性平均每十年下降0.03c，女性每十年下降0.029c。19世纪至今，美国女性体温下降了0.32c，男性体温则是0.59c。
在凤鸣之境里，云霜岚曾经跟她提及过人族平均正常体温早已经失守37c，霜岚认为维持体温极其耗能，在正常情况下，大约会占据成人总能量的60%-70%。而人族宁愿承受这种高耗能也要保持高体温，就是为了抵御真菌感染。
云霜岚当时提起此事时，关于人族整体体温这件事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事后她便搜索过相关研究。
当时她也注意到了斯坦福大学团队的这份研究，和宝鸡之境这份研究相对比，完全一模一样，连数据都完全一致。
这就是同一份？
遥渺渺伸手按压住两侧的太阳穴，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要慌！
镇定！
慌乱无济于事！
遥渺渺清楚自己的思绪趋向混乱，但越是混乱，越要保持冷静。
遥渺渺一遍一遍告诉自己，紧紧拽住人类整体体温这件事。
她是从凤鸣之境的云霜岚口中得知人类整体体温这件事，假设凤鸣之境不存在，她又为什么会知道人类整体体温这件事。
她刚才查了宝鸡之境内，体温逐年下降并没有作为医疗知识点进入教科书，绝大多数教科书依旧以37c作为人类标准体温。即便是人卫版教材将腋温正常范围定为36c～37c，也是考虑到腋温和口温、肛温的偏差。
连羽墨这种大医院的医学专业人员都不知道，大概率也不是普遍的拓展内容。
那么假设没有凤鸣之镜，她是从何得知这么冷门的知识点。
人无法编造出没有见过的事物，何况精准到数值一致。
无意之中听见或者看到，然后在幻觉中编织进云霜岚作为妲己的人物塑造上，并且连小数点后面的数字都精准无误，遥渺渺觉得这概率比她是秦始皇还小。
认知边界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我的边界呢？
所以这就是破绽所在了！
宝鸡之境里遥渺渺被篡改的人生里所能认知到的事物，和凤鸣之境里遥渺渺原先人生里所能认知到的事物，是不一样的。
宏观层面的事物，宝鸡之境无法修改，因为一旦修改，像是人类整个族群的体温，那就最起码会推翻整个医学界，不光光是现存资料，还有过往药物、疾病研究等等一切，这样的修改浩如烟海，并且任何一个标准的改动都可能引发蝴蝶效应，变成某一项研究里风暴。
如果要细致到体温设定，从而对齐她个人认知中每个宏观层面的认知程度，那么这就相当于要重新构建一个崭新的世界。
但是虚假的世界必然会出现破绽，于是宝鸡之境选择复刻凤鸣市宏观层面的一切。
于是，她个人认知就和宏观层面出现了参差，这便是破绽。
想到此处，遥渺渺终于彻底的沉静了下来，也彻底笃定了宝鸡之境是虚假的。
可是良久，宝鸡之境仍然没有像梦草之境一样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