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脚步声。杜齐樟走到他旁边,也看着寨子的黑暗。
许伯呢?子叔鹤轩问。
在马厩。给马添草料。
子叔鹤轩点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咪彩不在。
吃饭的时候她还坐在格穆旁边,捧着个木碗喝酸汤,两条腿在长凳上晃来晃去。现在人没了。
梅影和小平子也不在。杜齐樟说。
子叔鹤轩这才注意到。
饭桌上少了三个小脑袋——小咪彩、小胖子梅影、还有小平子。三个小的全没了。
他转身进屋,问格穆:梅影和小平子呢?
格穆正端着茶碗,被问得一愣:啊?不知道啊,吃完了就没见着——
后山的林子密得像堵墙,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地面上,惨白惨白的,像铺了一地碎骨头。
小咪彩领着两个男孩钻进一片背阴地。
这里三面被大石头围着,头顶的树冠又密,月光只能从一条窄缝里挤进来,照出一小块光斑,其余全是黑的。
小平子缩着脖子,两只手抱在胸前,牙齿直打架。
咪、咪彩妹妹……他声音发颤,咱们来这儿干嘛呀?这地方阴森森的,一点也不好玩……
小胖子梅影也哆嗦,不过他壮着胆子没缩脖子,两条腿却抖得像筛糠,往后退了一步:就是啊,黑漆漆的,连个虫叫都没有,怪吓人的……
小咪彩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她笑眯眯地看着两个男孩,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着,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像月光照不透的深水。
你们两个,她歪着头,声音软软的,是不是我的好哥哥?
梅影一愣,赶紧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咪彩妹妹,我们当然是你的好哥哥!梅影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平子也猛点头:对对对,我们当然是——
那好。小咪彩笑得更甜了,好哥哥就要陪好妹妹玩,对不对?
梅影咽了口唾沫:可是……这后山真的没什么好玩的,要不咱们回寨子里?我给你抓蛐蛐去——
小咪彩撅起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生气的小松鼠,就在这里玩。给。
她从怀里掏出两双竹筷子,一人塞了一双。
梅影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就是普通的竹筷,一头方一头圆,没什么特别的。他抬头:这……干嘛用?
小咪彩努了努嘴,示意他们跟上。
她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蹲下来,两只小手扒住石沿,往旁边推。
石头不重,被她推开了半尺,底下露出一个小坑,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帮我翻。她回头看两个男孩,笑眯眯的,找虫虫。
梅影眨了眨眼:虫虫?
嗯。我要炼蛊虫。小咪彩说得很随意,像在说我要煮碗面一样。
小平子的脸白了。
炼、炼蛊……?
对呀。
小咪彩蹲在石坑旁边,筷子伸进去拨了拨,阿祖教过我的。要找最毒的虫,放在一起,让它们互相咬,最后活下来的那只,就是最好的蛊。
她从石坑里夹出一条什么东西,凑到眼前看了看,又丢回去。
不够毒。她嘀咕了一句。
梅影的腿不抖了——是僵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竹筷子像烫手的山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咪彩妹妹……他声音发干,这、这大晚上的,要不咱们明天白天再来找虫?白天好找些……
小咪彩抬头看他,月光下那张小脸笑盈盈的。
白天找不到的。她说,毒虫都在晚上出来。你看——
她筷子一夹,从石缝里夹出一只黑乎乎的东西。不是虫子。比虫子大,甲壳油光发亮,黑得泛蓝——
梅影倒吸一口凉气。
小平子一声往后跳了三步,筷子都扔了。
那只虫子——如果那叫虫子的话——三角脑袋,十几条腿,内颚一张一合。
蚰蜒虫。
跟子叔鹤轩白天在石门后面看到的一模一样。
小咪彩把虫子夹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好。毒得很。
她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竹筒,把虫子放进去,盖上盖子。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孩子。
再来。她又蹲回石坑边,筷子伸进去翻,要找七只。七只放在一起,活下来的那只,咬一口能放倒一头牛。
梅影终于找回了声音:咪、咪彩妹妹,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小咪彩头也没抬:阿祖教的呀。
你阿祖?
嗯。阿祖说,我们家的姑娘,到了年纪就要炼蛊。我是最小的一个,所以等我炼好了,就是这一代最厉害的。
她翻出第二只,夹起来看了看,摇头,丢回去:不够大。
梅影和平子站在原地,一个拿着筷子,一个空着手,腿肚子转筋。
月光惨白,树影晃动,小咪彩蹲在石坑边,笑眯眯地翻着石头找毒虫,嘴里还哼着歌——是苗家的童谣,调子轻快,词却听不清。
第三只……她筷子一探,夹住了一个,这个大。
黑亮的甲虫在她筷子尖上挣扎,腿刮着竹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把它放进竹筒,盖上盖子,拍了拍手。
还差四只。她抬头冲两个男孩笑,哥哥们加油呀。
梅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咪彩妹妹,哥、哥们帮你找……
他蹲下来,手抖得筷子都快握不住,往石缝里探。
小平子也哆哆嗦嗦地蹲回去,筷子戳着石头缝,戳了半天什么都没翻出来。
小咪彩看着他们两个发抖的样子,咯咯笑了起来。
哥哥们好笨呀。
她把竹筒收进怀里,又翻开一块石头,虫子都怕火,你们拿筷子戳没用的。要先把石头翻过来,看底下——
她翻过一块扁平的石板。
底下黑压压一片。
不是一只。是一窝。
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从石板底下涌出来,贴着地面散开,甲壳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梅影一声蹦起来,筷子甩出去老远。
小平子吓的直接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