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吹过安平县主府的西跨院,廊下灯笼被风扯得来回摇晃,昏黄火光在青砖地面投下一片片摇曳不定的暗影。方才那名死硬的细作心理防线彻底崩碎,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砖石上,磕出一片淡淡的血痕。
“我说!我全都招!”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额角的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是寰楼的青竹亲自给我传的指令。府内一共有四名潜伏的眼线,除我之外,还有厨房的伙妇、外院管车马的仆役,以及伺候安平梳妆的小丫鬟。我们的任务,便是日夜打探股州王的行踪,一旦管家、三木从外面带回王爷消息,便第一时间传信给寰楼。若是二人返回县主府,便寻机会暗中下手除掉他们。”
安平身子一晃,脸色惨白:“伺候我梳妆的丫鬟?日日在我身侧……”一想到自己连日来,一举一动都被人暗中窥探,她后背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寒意。
赵善神色沉静,抬眼看向身旁护卫:“即刻动手,把剩下三人尽数拿获,分开拘押,严加审问,不许互通半句口供。”
护卫领命,匆匆带人向内院、厨房分头赶去。
顾尘卿立在廊下,眉头紧锁:“城南那片废弃砖窑,早年乃是官窑旧址,窑洞纵横交错,地道四通八达,里面岔道无数,极易布设埋伏。赵启明掳走管家与三木,绝非只为拷问股州王的下落,那地方十有八九布下死局。若是我们大批人马直接强攻,正中他下怀。”
“那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二人落在敌手手中受苦?”安平声音发颤,泪水又在眼眶打转。
“自然不能坐视不理。”顾尘卿转头看向影子,“你带大理寺精锐暗卫,分作三队。一队绕至废窑后方排水暗道,守住退路;一队隐匿外围山林,封锁所有向外逃窜的路口;剩下一队随我佯装正面叩窑,只做佯攻,不可贸然深入窑洞。另外,派人快马入宫,将此事简写成密折递交给陛下,请求调一小队御林军在外围接应,防备敌人突围窜入京城街巷。”
影子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安排人手。
赵善上前一步,轻声提醒:“赵启明素来擅长拿人质做诱饵,切莫被对方拿管家、三木的安危牵制,乱了方寸。”
顾尘卿微微颔首:“我心中有数。此地不可久留,我即刻动身奔赴城南废窑。府中审讯细作之事,便劳烦你多多照拂,从他们口中,或许还能挖出更多寰楼布置在京中的暗线。”
说完,他不再耽搁,披风一扬,大步踏出庭院,府门外早已备好的数匹骏马马蹄踏过泥水,疾驰向城南而去。
院中专剩赵善、安平二人。安平心神不宁,指尖绞着锦帕,坐立难安。
“善姐姐,管家与三木千万不能出事。管家追随父亲征战半生,知道股州军中无数内情,倘若被赵启明撬开嘴巴,股州上下都要大祸临头。”
赵善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明白。眼下稳住心神,我们先听完其余细作的供词。”
不多时,护卫陆续把另外三名眼线全部押到西跨院廊下。那伙人眼见同伙已经招供,知道再死扛也是徒劳,先后吐露内情。几人的供词互相印证,一条条寰楼安插在各府的暗桩名字不断被抖落出来。茉莉拿纸笔坐在一旁,将口供一字不落记录在册。
其中那名伺候安平梳妆的小丫鬟,年纪尚轻,吓得浑身哆嗦,吐露了一桩惊人消息:“寰楼那边不止盯着股州王府,宰相墨鸠,也私下同青竹有过数次隐秘往来。只是往来十分隐秘,我只偶然偷听到只言片语,似乎墨鸠想要借赵启明的力量,扳倒顾尘卿,扫清朝堂上的阻碍。”
赵善的眼神骤然沉了下来。
“墨鸠……此人果然两头下注。一边向盐运司索要粗盐,暗中谋利,另一边,又同寰楼的余孽私下勾连。”
而此刻城外流民粥棚一带。
宰相府幕僚派出的车马已经把一批批问题粗盐尽数交付各个粥棚。粥棚主事谨记大理寺暗卫的暗中叮嘱,全部将盐单独隔离封存,一粒也没有下锅用来赈济流民。大理寺暗卫隐身在远处树林,将全部人证、时间、地点一一记录在册,完整的证据链条正在一点点收拢成型。
宰相府书房之内,墨鸠端坐在案前,听着手下回来禀报赈济流民一事。
“相爷,盐已经分批送入各处粥棚,对外都说是相爷自掏私财接济灾民,市井之间,已有不少百姓感念相爷仁厚。”
墨鸠指尖轻轻敲击桌沿,面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大理寺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回相爷,一路观察,未见大理寺人马出面拦截盐车,瞧不出半点异样。”
墨鸠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心底那一丝不安依旧挥之不去。他总觉得整件事太过顺遂,顾尘卿素来嗅觉敏锐,怎么会对这么大一批粗盐流转毫无反应?
“继续盯着粥棚。”墨鸠淡淡吩咐,“若是流民出现腹痛闹病的消息,立刻回来禀报我。”
手下躬身退下。
同一时间,城南郊外。
大片荒弃旧窑匍匐在灰蒙蒙的天幕之下,断壁残垣之间长满枯黄野草,残破烟囱歪斜立在土坡之上,冷风穿过窑洞,发出呜呜的呼啸,仿佛鬼哭。
顾尘卿带着暗卫悄悄抵达荒窑外围。放眼望去,整片窑场静得可怕,听不到半分人声。
影子俯身,从草丛拾起一枚折断的箭矢,箭杆之上刻着寰楼独有的标记。
“大人,窑内定然埋伏不少死士。后方排水暗道的入口,也已经发现有暗卫把守。”
顾尘卿抬手示意所有人原地止步,目光望向黑黢黢张开如同巨兽巨口一般的主窑洞口。
“喊话。告诉里面的人,我顾尘卿到此,要谈判交换人质。若是伤管家、三木分毫,今日便将整片废窑团团封死,一个人也不许活着离开。”
一名暗卫上前,运足内力朝着窑洞深处高声传去。
喊声在窑膛之内来回回荡,半晌,黑暗深处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青竹的声音悠悠从层层窑土后面飘出来。
“顾少卿倒是来得挺快。想要救人,简单。你孤身一人走入窑洞,不许带兵器。只要你进来,我便留他们二人一条性命。若是你执意让手下强攻,那你收到的,就只会是两具尸体。”
影子神色大变,立刻上前阻拦:“大人,万万不可!这是陷阱!进去便是羊入虎口!”
顾尘卿双目紧紧盯着那漆黑的窑口,心中飞速权衡利弊。管家与三木的性命握在对方手中,若是直接强攻,地道交错,敌人完全可以在破窑瞬间便处决人质。可孤身入内,便是把自己送入赵启明的手掌心。
就在进退两难之际,远处官道传来一阵马蹄声响,陛下派来的御林军已经赶至荒窑外围,黑压压的甲士迅速散开,把整片废弃窑场团团围困。
顾尘卿唇角掠过一丝冷冽,高声向着窑洞深处回话:
“青竹,你以为拿两个人质,便能拿捏住我?陛下御林军已经将此地层层包围。今日,这片荒窑,便是你们寰楼余孽的埋骨之地。想要谈条件,拿诚意出来。先让管家或者三木出来一个,我再同你对话。”
窑洞之内沉寂片刻。
片刻之后,铁链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响起,一道浑身带血的人影踉跄着被推搡出来,重重摔倒在窑门口的枯草烂泥之中。
是管家。
他浑身衣衫碎裂,身上遍布鞭伤,肩头一道很深的刀口,脸色灰白,勉强撑着地面抬起头,望向外面的顾尘卿。
而漆黑的窑洞深处,依旧看不见赵启明的身影,那一双阴鸷的眼睛,正藏在层层暗影之后,静静看着外面被团团包围的局面,手里还牢牢攥着另一个筹码——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