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辞弋听着他们的争论,不由得轻轻一笑,他摇了摇头,温声打断,带着几分倦然:“好了,天色不早了,睡觉吧。”
说罢,他他衣袂轻扬,步履悠然地走进了客栈的门槛。
琴一瞪大眼睛,看着那熟悉的门楣,惊叫出声:“怎么又回到了这个客栈?!”
宋凌朝眸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窘迫,轻咳一声,背着琴一,循着前方的王辞弋,缓步拾级踏上二楼。
来到二楼,王辞弋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们,阴影之下,他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却清晰可见。
“不用送了,我的房间在三楼。”
说罢,他双手背于身后,转身向楼上走去,那背影悠然自得,脚步轻快。
宋凌朝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微凝,心绪百转千回,他放下琴一,犹豫片刻后转身看向神桃君,语气郑重:“你们先休息,我还有点事情想问他。”
说罢,他快步追上王辞弋,消失在楼梯转角。
琴一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顿时闪过狡黠的光芒,她嘴角扬起一阵坏笑,转头看向神桃君,挑眉道:“桃老头,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神桃君瞥了她一眼,一副不屑的神情,捋着胡须道:“我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说罢,他推开身旁的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琴一撇了撇嘴,又望向神蛮,再次挑眉一笑,眼中满是期待。
神蛮对上她的目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不了,我今天属实有点累,先休息了。”
说罢,她也推开另一个房间的门,打着哈欠走了进去,留下琴一一个人站在走廊上。
琴一撅了撅嘴,不满地嘟囔道:“切,都不去……好!我自己去!”
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怀揣着满满的好奇心,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三楼内室中,窗边的矮案旁,二人对坐。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芒金黄而温暖,却依旧刺眼。
宋凌朝看了一眼窗外满天残阳,又看向王辞弋,斟酌着开口:“会不会太刺眼了?要不要把窗帷拉上?”
王辞弋抬起手,枕着下巴,红绫蒙眼,看不清他的眼神,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透着惬意与慵懒。
“我喜欢阳光。”他轻声说道,声音柔和。
宋凌朝眼眸轻垂,低低应了一声:“好吧。”
话音刚落,王辞弋另一只手轻轻一抬,指尖微凝神力,窗边的帷幌自主缓缓合拢,一寸一寸,将窗外的阳光隔绝。
房间渐渐暗了下来,王辞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声音温柔:“但你不喜欢,我知道。”
在窗帷全部合上的瞬间,案侧的烛火“噗”的一声自动燃起,橘黄色的光芒摇曳着,照亮了方寸之地,也照亮了两个人的面容。
宋凌朝抬起眼眸,看向对面的王辞弋。
烛火的光芒映照在王辞弋的侧脸上,将那白皙的肌肤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看着微微上扬的嘴角,以及那被烛光勾勒出的半边轮廓。
宋凌朝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股羞涩与尴尬涌上心头,他连忙移开目光,迅速举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那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却无法压下他心中的悸动。
就在这时,王辞弋手心一抬,那常伴他身的卷轴再次出现在他掌心,悬浮于桌案之上。
“来盘棋?”王辞弋轻声邀约,语调闲适悠然。
话音刚落,那卷上的地图纹路迅速消失,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线条缓缓浮现出来,化作一张完整的棋盘。
与此同时,两只青瓷棋碗出现在棋盘两侧,一只盛满黑子,一只盛满白子。
宋凌朝微微一怔,伸手拿过黑棋碗,抬眸看向王辞弋,神色微讶:“你怎么知道我会下棋?”
王辞弋轻笑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狡黠:“猜的。”
宋凌朝眉头微蹙,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王辞弋抬手示意,姿态优雅从容:“你先。”
宋凌朝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同时问出心中疑惑:“你当真是莲花神王?”
王辞弋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一角,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怎么?不像么?”
宋凌朝又落一子,续道:“你为何会被封印在永忘之地?”
王辞弋应下一子,语气平静:“因为我杀了很多人。”
宋凌朝手下一顿,抬眸看向他:“为何杀人?”
王辞弋依旧平静,又落一子:“因为他们伤害了我很重要的人。”
宋凌朝眸光微动,追问道:“你说九幽?”
王辞弋嘴角扬起一抹意味难辨的笑意,抬眸看向宋凌朝,红绫之下,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仿佛正凝视着他,带着一丝促狭:“你猜?”
宋凌朝不由得浅浅翻了个白眼。
传闻中的莲花神王,那个杀人如麻,冷酷无情的绝世强者,那个让四域天闻风丧胆的恐怖存在,此刻却像个幼稚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无语,又落一子:“那你这个分身,能撑到什么时候?”
王辞弋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如常,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快了。所以……”
他抬起头,看向宋凌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要珍惜哦,宋朝生。”
宋凌朝怔住了,他不明白为何王辞弋要叫他宋朝生,也不明白那红绫之下藏着怎么的落寞和不舍。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又落一子,试探着问道:“那你的真身,何时能从永忘之地出来?”
王辞弋停下手中落子,他缓缓抬起头,面向宋凌朝,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你希望我出来吗?”
宋凌朝不由得愣住了,他迎上那被红绫遮掩的目光,明明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目光的炽热与专注,仿佛要将他看穿。
犹豫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坚定:“不。”
王辞弋闻言,嘴角依旧挂着笑容,眼中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难以察觉的苦涩,又转瞬即逝。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轻佻起来,带着调侃的意味,“我终有一日会出来的,而且还会来找你。说不定……”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捉摸不透的狡黠:“还会杀你。”
宋凌朝看着他那似真似假的笑容,眉头微皱,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惧意,那惧意不是来自“会被杀”的恐惧,而是来自他发现自己竟全然分辨不出,眼前之人是不是在开玩笑。
王辞弋看着宋凌朝肃穆紧绷的样子,突然“噗嗤”一声,捧腹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而肆意,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打破了所有的凝重与紧张。
他笑得前仰后合,宋凌朝愣住了,心中的惧意瞬间被这笑声击得粉碎。
“骗你啦!”王辞弋的笑声渐渐平息,他抬起头,面向宋凌朝。
突然,他的神情肃穆起来,所有的笑容在一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与笃定,他缓缓开口,字字铿锵,倾尽肺腑:
“就算我杀遍全世界,也不会杀你的。”
那声音低沉而苍凉,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带着刻骨铭心的承诺,那一瞬间,宋凌朝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却说不清道不明。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轻轻摇曳,映照着两个人的面容。
宋凌朝垂下眼眸,轻咳一声,掩饰心中的慌乱,他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知道我体内封印着无尽,那你可知……有什么办法可以除掉他?”
王辞弋收敛了方才的情绪,又恢复了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样,他落下一子,语调平和无澜:“他是六界之外的存在,非天道所能及。连四大天尊都没有办法,我又岂会有办法?”
宋凌朝眸底满开郁色,低声喃喃:“天道……”
王辞弋又落一子,继续说道:“不过,若你能够集齐全部女娲石,以天道之力,或许能够将他封印在六界之外的虚空。”
宋凌朝眸底郁色更浓,眉头紧锁,没有回应。
王辞弋看出了他的难色,落子的手微微一顿,轻声问道:“怎么?有难言之隐?”
宋凌朝摇了摇头,依旧没有回答。
他心中有难以启齿的苦衷,女娲石中的智慧石,牵扯着他的孩子思安,若要集齐五石,就必须面对那个艰难的抉择,而他不想选。
王辞弋看着他默然沉郁的样子,心底了然,轻笑一声,语气多了无奈:“若你不想用女娲石的天道之力,你也可以……”
他顿了顿,骤然正色,“自己成为天道。”
宋凌朝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起,瞳孔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成为天道?!”
王辞弋点了点头,神色笃定:“嗯。只是这条路艰难万分,万古以来无人踏足,近乎无路可成。”
“当年女娲提炼世界之意,炼成女娲石,促成天道之力,补上了时空破洞。你……”
他看向神色震动的宋凌朝,嘴角勾起一抹鼓励的笑意:“未尝不能一试?”
此话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劈入宋凌朝脑海,瞬间想起王辞弋先前说过的话。
“古神女娲以自身献祭,提炼世界之意,将亡者灵魂炼成灵魂石,万物生机炼成生命石,创世天火炼成力量石,宇宙法则炼成永恒石,众生因果炼成智慧石,最终五石汇聚,化作天道之力......”
而自己心中难以取舍的,正是那颗智慧石,因为智慧石牵扯着他的至亲,若要用智慧石,就必须在苍生和思安之间做出选择。
可是此刻,王辞弋给了他另一个选择。
倘若自己能够效仿女娲,凝聚众生因果,炼成智慧石,那么,就不用再做取舍,两全其美了。
想到此处,宋凌朝只觉心中豁然开朗,仿佛有一扇门在眼前轰然打开,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所有的迷茫。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过突然,膝盖撞到了案几,震得棋盘上的棋子都跳了起来,他却浑然不觉,一步跨到王辞弋面前,一把拉过他,狠狠拥入怀中。
“太感谢你了!王辞弋!”他的声音颤抖,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兴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中迸发而出,“我想通了!是你让我想通了!我要自己成为天道!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选择!这才是我一直寻找的路!”
他抱得很紧,很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感激都融入这个拥抱之中。
王辞弋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得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大脑一片空白,那宽阔而温暖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脸颊,那有力的心跳声,咚咚作响,震耳欲聋。
耳边是宋凌朝字字珠玑的感谢,每一句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他心上。
他的脸颊紧紧贴着宋凌朝的肩膀,能感受到那衣衫下温热的体温,他的呼吸停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就那样僵硬地站着,任由宋凌朝抱着,一动不动。
直到,宋凌朝终于从兴奋中缓过神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连忙松开怀抱,后退一步,尴尬地挠了挠头,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红晕,他不敢看王辞弋,只是低着头,声音中带着歉意:“抱……抱歉,楼主。我太激动了,一时忘形……”
王辞弋缓缓回过神来,他垂下眼眸,压下心中翻涌的悸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嘴角微微上扬:“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名字。”
宋凌朝抬眸,对上那张含笑的面容,眼神匆忙闪躲,不敢多看。
他缓缓坐下身,目光落在棋盘上,方才那激动的拥抱,已经将棋盘撞得一片狼藉,黑子白子散落一地,棋形全毁。
他有些尴尬地开口:“不好意思,棋毁了……要不,重新下一盘?”
王辞弋只觉心绪难平,全无下棋之意,他端起案侧的酒杯,一饮而尽,冰冷的酒液划过喉咙,却无法压下他脸颊的滚烫,他的心跳依旧很快,快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罢了,回去休息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宋凌朝闻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拱手作揖:“那我先去休息了。告辞。”
说罢,他转身向走向房门,推开门的瞬间,却被眼前景象吓得微微一愣。
门口的地上,琴一四仰八叉地躺着,呼呼大睡,显然是在偷听时不知不觉睡着了。
宋凌朝无奈地摇了摇头,弯下腰将琴一轻轻抱起,转身看向王辞弋:“告辞。”
说罢,他抱着琴一匆匆离去,心绪纷乱之下,竟忘了抬手阖上房门。
晚风穿廊,悄然涌入屋内,吹动摇曳烛火,光影忽明忽暗,只剩王辞弋一人静坐案前。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那只握着酒杯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颤抖得厉害,连带着杯中的残酒都在轻轻晃动。
他就那样坐着,望着敞开的房门,望着空荡荡的走廊,久久不语。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映照着他紧抿的嘴唇,映照着他眼中那一抹难以言喻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