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罗家老宅,青砖墙上的爬藤早已枯寂,门口的石狮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四个黑衣保镖分立两侧,耳麦里的电流声与远处的车鸣交织,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肃杀。
罗为民坐在紫檀木书桌后,指间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灰烬落在深色西裤上,他却浑然不觉。
“伯父。”
朱飞扬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封面印着“方定远近年工作纪实”。
罗为民抬眼,眼底的红血丝像是一片密网,“谢谢你,飞扬。”
他声音沙哑,“那些我不方便出手的事,终究是你担了。”
纪香芸的案子牵扯甚广,稍不留意便会引火烧身,朱飞扬以商人身份介入,既清理了障碍,又避开了官场的忌讳。
“有些事,我做确实更合适。”
朱飞扬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没人会非议一个‘外人’清理门户,反而会赞一句‘仗义’。”
罗为民苦笑,从抽屉里拿出个相框,里面是年轻时的黑白照片,他和方雪并肩站在未名湖畔,笑容青涩。
“也得谢谢你父亲,云峰同志在中央说了句话,才没让这事往歪了走。”
朱飞扬没接话,只将话题引向正题:“伯父,我想让定远大哥带着嫂子和子来趟京华,住几天。”
他看着罗为民骤然收紧的手指,补充道,“就在老宅见一面,不惊动旁人。”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钟摆的滴答。
罗为民摩挲着相框边缘,那里的木质已被磨得光滑,“我得跟你曲姨商量一下。”
曲玉敏的态度很关键。
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像压了千斤——这不仅是父子相认,更是对方雪的交代,对罗家数十年体面的考验。
朱飞扬点头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眼。
罗为民仍对着那张旧照片出神,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银霜。
有些债,欠了半生。
总要在某个秋夜,借着月光慢慢还。
而这场私下的会面,注定要在重重戒备与复杂心绪中,揭开罗家故事的新篇章。
京华市的夜色像杯兑了蜜的烈酒,霓虹在玻璃幕墙上流淌,将长安街的车流染成彩色的河。
顶层旋转餐厅里,水晶灯的光芒碎在每个人的酒杯里,朱飞扬刚和初临沂碰了杯。
田晓远的嗓门就炸了开来:“飞扬,上次你说的那个新能源项目,啥时候带兄弟们玩一把?”
他手里的茅台杯晃了晃,酒液溅在定制西装上,浑然不觉。
石头坐在旁边,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着刚拍下的地块图纸,头也不抬地接话:“我看行,我在原江市的厂子正好能改造成电池车间。”
他的指节上还留着老茧,那是早年在工地上搬砖时磨的,此刻却在讨论着上亿的项目。
轩辕明杰把玩着枚和田玉扳指,笑盈盈地插话:“算我一个,我家老爷子刚批了笔专项资金,正愁没地方投。”
曹猛最是直接,端着碗口大的酒杯站起来:“啥也不说了,飞扬,这杯我干了!”
他仰脖灌下去,喉结滚动的弧度像座小山,惹得旁边的秦二少直笑:“猛子,慢点喝,待会儿还要去会所唱K呢。”
俞峰和刘清波凑在另一桌聊得热络。
面前的海参粥还冒着热气。
“上次那批医疗器械,多亏了你打招呼了。”
轩辕明杰递过去支烟,打火机“咔嗒”一声窜出蓝火,“回款已经到账,回头给兄弟们分红利。”
刘清波笑着摆手:“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见外了。”
曹磊和郑磊正对着份工程报表争执。
一个说“钢筋型号得用hRb400”,一个坚持“hRb500更保险”,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还是朱飞扬拍了板:“听郑磊的,安全第一。”
两人立刻消了声,端起酒杯碰了下,眼底的较劲变成了默契。
这场酒局直闹到后半夜,窗外的天色泛了鱼肚白,朱飞扬才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酒店。
初临沂还在念叨着“下次去原江市找你”,石头塞给他个沉甸甸的锦盒——里面是块刚切的和田玉料,说是“给未来侄子做长命锁”。
第二天午后,朱飞扬的座的飞机降落在原江市机场。
车刚拐进市政府,就看见上官雅芳站在雕花铁门外,米白色的连衣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她手里还捏着份文件,鬓角的碎发有些凌乱,平日里总是精心描画的眼线,此刻淡了些,露出眼底淡淡的青影。
“回来了?”
她迎上来时,朱飞扬才发现她眼下的乌青,像被墨笔轻轻扫过。
往日里总带着笑意的嘴角,此刻抿成条浅线,连耳垂上的珍珠耳钉都失了些光泽。
“等你半天了,”她把文件递过来,指尖有些凉,“这是城南地块的审批报告,昨天刚下来的。”
朱飞扬接过文件时,无意间触到她的手腕,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骨头硌得慌。
远处的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脸上。
映出几分掩不住的疲惫,像幅被雨水打湿过的工笔画,添了些让人心疼的朦胧。
暮色漫进罗家老宅的房间里,书房里的台灯已亮了两个钟头。
罗为民坐在梨花木书桌后,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台灯的光晕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像落了层薄霜。
曲玉敏捧着杯早已凉透的菊花茶,杯底的杭白菊沉成朵蜷缩的花,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当年我去见方雪,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还攥着你送她的那本《楚辞》。”
罗为民的动作顿住了,指尖悬在半空。
“她没怨你。”
曲玉敏抬眼望他,眼底的纹路里盛着半生的通透,“只说‘玉敏,为民交给你,我放心’。”
这句话像把钥匙,打开了积满尘埃的往事,他忽然想起方雪年轻时扎着麻花辫的模样,想起她在未名湖畔替他整理衣领的指尖,带着洗得干净的皂角香。
“老宅人多眼杂,怕是不妥。”
曲玉敏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声轻响,“远扬会所僻静,又是飞扬的地方,方雪他们住着也自在。”
她顿了顿,补充道,“让小薇也跟着张罗,女孩子心细,能照顾到方雪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