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立当场。
散宜生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尤其是在苏侯夫妇面前。
而之所以会如此，完全也是机缘巧合。
刚刚出去处理骚乱，那山中蛮闹事，数个人都难以控制，将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过去。
少女则一直躲在苏全忠身后，慌忙间自己只是看到了一抹身影，根本来不及细看。
当踏入宴厅，少女的身形完全落入眼中，他震惊了。
很难形容他此刻的感觉，恍惚间自己仿佛进入了画中，一幅由名师所作的山水画中。
只是寻常画作的人物往往是山水的点缀，可以为画中世界增添一丝生机与灵动，终是死物。
而自己踏入的这幅画，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少女的陪衬，灵动就是少女本身，画是活的。
少女的美让他词穷，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美得让既让他贪恋也觉得自惭形秽。
少女安静地坐着，只是平淡地看了他一眼，便垂下眼帘，温柔的抚摸着怀中的白狐狸。
那一眼，他好像看到了秋水波光。
少女的一举一动，都好像能牵扯他的心神。
恍惚间，他有种熏熏然的感觉。
时间凝滞了……
苏氏夫妇对视一眼，两人嘴角抽动，表情有些怪异。
要说在这样的场合中，出现种情形，着实是有些失礼的，可这恰恰又在两人的预料之中，心中自豪的感觉远多于冒犯。
苏全忠则是下巴微扬，以鼻孔对着散宜生。
眼见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散宜生仍是一副迷蒙的神情，苏护只得掩嘴轻咳两声。
“咳咳！”
在寂静的空间中，这两声无异于惊雷。
散宜生浑身一震，双眼瞬间变得清明。
只见他迅速移开目光，快走两步至宴厅中央，一躬到底，朗声道：
“宜生失礼，请侯爷恕罪。”
苏护见他这么快便恢复了理智，也没有丝毫留恋，心中不由得高看了几分，脸上现出了笑意，摆手道：
“无妨，大夫免礼。”
“谢侯爷。”散宜生起身，“刚刚……”
“大夫坐下说吧。”苏护出声打断。
散宜生再次道谢，依言行至席间落座，拱了拱手，继续说道：
“刚刚之事，实乃在下御下不严，致使小姐受惊，在下定然会责罚那人，还请小姐不要怪罪。”
说着他低下头，对着妲己的方向抱拳一礼。
“无妨，他人之失岂可令贵使受过。”妲己放下白狐抬手还礼。
“小姐心地仁善。”
“对了，劳烦贵使，小女也有个不情之请。”
“小姐直言便可。”
“那人并未伤到小女，依小女看来，这责罚便免了吧，日后多多管束也就是了，还请贵使网开一面，小女在此谢过。”
此言一出，散宜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妲己淡淡的笑颜，只觉好似看到家乡的花海。
他赶忙移开目光，连连应声：
“好的、好的，便依小姐所言。”
席案之下，他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的手狠狠地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还扭了两下。
尖锐的痛感直冲脑门，瞬间冲散了心中粉红色的旖旎气息。
这并非是想要占有的欲望，而是身为男人对于美好的幻想，而这种幻想最是难以抑制，也会让人失了分寸。
他这边在拼命的平复心神，苏护已有些等不及开了口。
“请问大夫，刚刚闹事的，可是那山中蛮？”
散宜生暗暗深吸了一口气，抱拳说道：“回侯爷，正是。”
“我观那山中蛮虽然面容丑陋，看上去也算是温顺，怎会突然发疯？”
“回侯爷，我刚刚已审问过那厮，却恐说来侯爷不信。”
“哦？大夫不妨说来听听。”
“这个……那厮说，其并未有冒犯小姐之意，而是见到小姐惊为天人，想要跪拜……”
话音越来越小，散宜生的脸色纠结无比。
老实说，这话自己听了也不信，更何况是苏侯了，可那蛮子虽然话说不利索，说的偏偏还就真是这个意思。
“哼！”苏全忠突然出声，“大夫怕不是有心包庇吧？”
散宜生一脸苦笑，抱拳道：“宜生万不敢有所欺瞒，世子何出此言啊。”
苏全忠撇撇嘴：“那丑东西若是想要跪拜，为何一直要……那个……捉我小妹的脚？”
“阿兄……”妲己脸色微红，娇嗔出声，余音袅袅。
散宜生感觉自己双颊发热，赶忙深吸了两口气，开口解释：
“还请世子得知，那厮乃化外蛮夷，跪拜时爬向贵女，非是要捉贵女的……哎呀不是……这个捉贵女的脚，并非是刻意冒犯，而是其俗怪异，跪拜之时需亲吻尊者的脚，以示臣服。”
“啊……”
“啊……”
“啊……”
“啊……”
四声惊呼齐齐响起，苏家众人皆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当然，妲己的表情最是可爱，少女掩着嘴，脸蛋红扑扑的，秋波中既有羞恼又有后怕。
这美景散宜生可不敢看，目光只在另外三人身上打转。
却见苏全忠震惊过后，眉梢挑了起来，一脸的不信：“喜欢亲脚？若是穿了鞋子，莫非还要尊者脱了让他亲不成？”
散宜生连连摆手：“非也、非也，世子也看到了，那蛮子的脚若羊蹄，哪里有合适的鞋子穿，平日里自是亲脚的，若是穿了鞋，自是亲鞋亦可……”
说着他目光移向苏护，行礼继续说道：
“侯爷明鉴，宜生并非虚言，不瞒侯爷，那蛮子觐见姬候时，亦是如此，哪怕姬候连连推辞，那蛮子硬是亲了姬候鞋面方休……”
“非是宜生推脱罪责，此行出发之时，允那蛮子随行的条件，便是禁止行其恶俗，一路本无事，谁知今日见了小姐，竟突然发作……”
“许是贵女姿容太盛，堪比天人，只一面便将那厮震慑，令其臣服。”
这话说的很有水平，尤其是最后一句，苏家人爱听。
一时间，宴厅中的氛围轻松了下来。
苏护笑着点头，伸手虚扶：“大夫无需多礼，此事已经过去了。”
苏夫人也是笑容满面，应和道：“正是，正是，一个化外蛮子，不识礼数，日后多多管教便是。”
突然，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轻抚额头，随后指了指妲己，说道：
“还未正式向贵使介绍，这便是小女妲己，贵使也见到了，却是不知以贵使看来，可入得姬候与世子之眼？”
散宜生眼睛一亮，随即露出一抹苦笑：
“回夫人，小姐姿容远超世间传闻，宜生词穷不可形容，只觉不属人间，果真如姬候临行时所言：‘吾子若能得苏侯贵女青睐，可称得天之幸。’，姬候诚不欺我也。”
苏夫人得意地挑了挑眉，看向了女儿，柔声道：“妲己，你也看了那绢轴了，觉得那画中公子如何？”
妲己微微一愣，嫣红爬上耳根。
她清楚母亲的意思，目光在父母脸上留恋，一个笑意盈盈，一个面容严肃，可眼中的宠溺与认真却是一模一样。
她知道，父母希望自己有一个好的归宿，希望自己可以遇到良人，更希望自己可以永远的开心下去。
眼睛热热的。
她眨了眨眼，垂下头。
“……女儿之事尽凭父亲母亲安排。”
声音不大，透着一丝娇羞之意。
只一个画中男子，怎会令她一见倾心，但能让父母开心，她是愿意的。
话说完，她缓缓起身，抱着白狐屈身行礼：“父亲母亲，女儿有些乏了，便先退下了。”
苏护面色复杂，刚欲开口，却被夫人抢了先。
苏夫人笑着摆手：“去吧，去吧。”
妲己点头，又屈身对散宜生行了一礼，袅袅离去。
目光扫过妲己的背影，散宜生暗中舒了一口气，心头喜意蔓延。
“贵使不妨多留两日，婚姻乃两家之大事，细节尚需详谈，你看如此可好？”苏夫人笑着开口。
散宜生心中狂笑，大喊着“成了、成了……”，面上却是不显，点头道：“合该如此，敬听侯爷、夫人安排。”
苏夫人对自家老头子使了个眼色，随即笑道：“甚好，如此便这般定下了，贵使路途劳顿，不妨先歇息一二，再行详谈。”
话毕，拍了拍手，几个丫鬟进来与散宜生见礼，随即引其离去。
脚步声走远，苏护再也忍不住了，不满道：“夫人，你……”
“好了。”苏夫人直接开口打断，“不要着急，此事也只是开了一个头，以后会怎样还未有定数，那世子姬邑可算俊才，这点你可还认吧？”
苏护一愣，随即点头：“可算。”
“若配女儿，可算委屈了女儿？”
“不……不算吧。”
“哼，这样的俊才可好遇到么？”
“这……自然不好遇得。”
“那我们先占上有什么不好？”
“占上”这两个字苏夫人说得极重，看向夫君的目光中带着“朽木不可雕”的意味。
“啊？”苏护愣了愣神，“这……这样也行？”
苏夫人得意地扬起下巴：“如何不行，只是议亲，又非定下来，那姬邑到底是什么样子，总是先要让你我过目才行，待妲己亲见过满意，这议亲才好进行下去不是么？”
苏护笑容渐渐浮现，钦佩地看着妻子，赞道：“夫人高明，为夫不如也，哈哈哈……”
笑声郎朗，欢乐的气息穿过门廊，朝四方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