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一阵一阵打在方家老宅的院墙上。
方照山出院回家的第三天,他裹着一条薄毯坐在太师椅上,头发全白了,人瘦得脱了形,只剩一双眼睛还撑着从前那点精气神。
方琳也住回了家里。
方翰的媳妇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自打方翰被经侦带走,她就没给过这位姑奶奶一个好脸色。
在她心里,方家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始作俑者就是方琳。
电视机财经频道正播得热闹。
“……加州北区联邦法院驳回禁售申请之后,九州科技声势大涨,两家欧洲运营商已确认与其接洽。
另有消息称,沈氏集团创始人沈天石有意在年底前明确集团接班人,其子沈丰与长孙沈洛之间……”
方琳怒摔茶杯,胸口起伏。
“爸,您听见没有,年底前明确接班人。沈洛要是真接了沈氏,咱们方家还有活路吗?
他恨我入骨,恨方家入骨。
上次股市那一场,他一口差点吃掉咱家,方翰还在里头等着开庭。等他掌了权,有了更多资源,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们!”
这么多年,沈家跟方家利益捆绑,各种产业、财务债务、上下游供应链都有理不清的关系。
如果等沈洛彻底执掌沈家,那定然会彻底清算方家。
到时候他们只有破产一条路。
嫂子冷笑了一声:“还不是你没用?连个私生子都对付不了,让他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你!”方琳脸色涨红。
“行了。”方照山敲了敲椅子扶手,客厅里静下来。
老人哑着嗓子问:“建儿的述职,有结果了吗?”
方琳的气焰矮了半截:“……还没信儿。”
话音没落,她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大哥。
视频接起来,方建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不是港城中环那间办公室,是一间陌生的酒店房间,窗帘拉得严实。
“爸出院了?”方建先问。
“回来了。”方照山凑近了些,“总部怎么说?”
方建沉默了两秒,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温度:“述职完了。华国的事,正式移交给副手。总部给了我一个新头衔,亚太区高级顾问。”
“顾问?”方琳没听懂。
“就是晾起来。”方建说,“不撸到底,是怕我手里那点人脉。方琳,大哥在电话里跟你说句实话,我在黑石十几年,这回是让人连皮带骨头啃干净了。”
客厅里没人说话,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不过……我递了个方案上去。”方建话锋一转,“总部批了。”
方照山眼皮一跳:“什么方案?”
“沈氏。”方建说,“爸,您知道沈氏现在市值多少?三百多亿。
沈天石老了,沈丰跟沈洛父子反目,家族里头两派斗得你死我活。
这种时候,外人眼里是丑闻,资本眼里是机会。
我跟总部说的是,这是十年一遇的抄底窗口,控股一家华国制造业龙头,黑石没有理由不心动。”
方琳听得发懵:“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把命押上去搏一把。”
方建说,“总部那边我已经立了军令状。这一局赢了,我回华国,方家翻身,输了,我一个人担着,横竖我在黑石也到头了。”
方琳听得发怔。
她这个大哥,从小就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一个,什么时候说过“到头了”这种话。
可见那边是真把他逼急了。
“黑石亚洲基金出一笔过桥资金,二十个亿。”方建一字一顿,“方家出面,在二级市场吃沈氏的股票。
爸,家里剩下的家底,两处商场、老宅、还有城东那几块地,全部抵押进去,能再凑十个亿。
三十个亿进场,能吃下一成二。”
“你疯了!”嫂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家底全押上?那我们就没有退路了……”
方建的声音冷下来,“不博一把,信托的窟窿拿什么填?就这么耗着,方家也是一天一天烂掉,烂到明年,连抵押的资格都没有。”
方照山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方建接着说:“爸,账我算过。沈丰手里一成,沈林那边两个点,集团里几个老董事加上能拉拢的中小股东,凑一凑七八个点。咱们吃下一成二,加在一起三成多。
沈天石爷孙俩三成七上下。
差的这两三个点,从几户摇摆的大股东身上拿。拿了就够开临时股东大会。”
“开会干什么?”方照山问。
“免掉沈洛。”方建说,“他是沈氏电子的总经理,免了他,扶沈丰重新坐回去,改组董事会,把老爷子的权架空。
到时候沈氏是沈丰说了算,沈丰说了算,就是方家说了算。”
方琳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她想起沈皓。
她儿子现在穿着工装在仓库里搬箱子,一颗一颗数模组。
沈洛掌了权,沈皓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要是沈丰翻了身,她儿子就还是沈家的公子,她这二十年的沈家太太,也不算白当。
“沈丰那边,”方照山开口,语速很慢,“会同意的。他被自己儿子踩下去一回,做梦都想爬起来。”
“所以要有人去递话。”方建说。
“我去。”方琳抢着说,“我跟他二十年夫妻,他什么脾气我最清楚。爸,这件事交给我。”
方照山看着这个女儿,看了很久。
“老宅也要抵进去?”他问。
“抵。”方建答得干脆,“爸,破釜沉舟,没有给自己留后路的打法。”
老人闭上眼。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嫂子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出声。
半晌,方照山睁开眼,撑着扶手站起来。
“把房契地契都找出来。”他说,“明天就去办。”
方琳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不是委屈,是狠劲上来了。
她在心里念着一个名字,沈洛。
上一回你咬我方家五个亿,这一回,我方家连棺材本都押上,跟你赌这一把。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A股开盘。
港城一间操盘室里,十几个交易终端同时亮起。
操盘手们面前的账户名单上,是一串互不相关的名字,贸易公司、投资咨询、个人户头,每一个都干干净净,单个拎出来,离举牌线都远得很。
方建站在玻璃幕墙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电话搁在免提上,那头是方照山的声音:“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方建望着楼下的维多利亚港,“分散买,压着线走,能不举牌就不举牌,拖到非披露不可的那天再说。等沈家反应过来,木已成舟。”
他顿了顿,又说:“爸,让方琳尽快去见沈丰。这件事,要快。”
挂了电话,方建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把咖啡喝完。
沈洛,前两局都是你出招,我接招。
这一局,换我先落子。
上午九点三十二分,沈氏集团(股票代码略)的盘口上,十几笔买单从不同账户同时挂了进去,不多不少,各自吃进几千手,风平浪静。
盘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没有人知道,水面之下,一张网已经张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