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死了。
这个消息震得山田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口钟。
他知道渡边对恩师松本健介意味着什么,山田比谁都清楚。那是松本派系在山口组里的定海神针,是激进派的旗帜,是松本在社团内所有布局的总抓手。
没了渡边,松本在社团里的声音就少了一半。那些保守派的老东西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只是碍于渡边的威望和手段,敢怒不敢言。
如今渡边一死,那些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把松本安插在社团里的势力撕成碎片。
更要命的是,渡边手里攥着情报总局和山口组合作的全部细节——港岛的据点、人员的名单、资金的走向、暗线的联络方式。
他死了,可这些东西一旦被保守派掌握,就等于捏住了松本的命脉。那些老狐狸不会明着翻脸,但他们会用这些东西一点点把港岛的人员全部撤回。
松本健介失去的不只是一员大将,而是整盘棋的支点。
山田太清楚老师对这个支点的重视了。几年前松本亲自带着和渡边密谈。那天晚上渡边喝了很多酒,拍着桌子说要把山口组的旗帜插遍亚洲每一座港口城市。
而现在,渡边死了。极具讽刺的是,渡边还是死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昨晚的事,山田已经反复听人描述了七八遍,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他的神经上。
总部被烧之后,渡边的压力大得惊人。有几个元老在临时会议上当众拍桌子,质问他为什么要跟情报总局合作,为什么要惹上华国人,为什么要连累社团。渡边一言不发,等他们骂够了,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损失我来赔。”
他真的自掏腰包,把自己名下几处产业变卖了,凑出一笔巨款重建总部。这件事让他在社团里的声望勉强稳住了些,但山田知道,渡边心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
昨晚,渡边在一家私人会所摆宴,请的是社团内几个颇有分量的人物。名义上是答谢宴,实际上是想借着酒桌把关系重新拢一拢。那些老家伙虽然不情不愿,但面子上还是得给,于是都到了场。渡边包下了整间会所,里里外外安排了十几个保镖,还请了两个艺伎,排场不算小。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据在场的人后来回忆,那两个艺伎从一开始就安安静静地等在外面。渡边喝到兴头上,正拍着一个元老的肩膀说着什么,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两名艺伎缓步走入,一身墨色留袖和服,假发梳得一丝不苟,发簪只有寥寥几支。整张脸敷着厚厚的白粉,像一尊瓷人偶,后颈处三道白皙的纹路露在敞开的和服领下,眼尾晕一抹淡淡的红,唇瓣点着一点艳红。
屋内香烟缭绕,清酒的酒香漫开。她们跪坐于榻榻米上,动作舒缓优雅,并不主动插话。一人取过三味线,拨响琴弦;另一人捧着酒壶,给在座的渡边和大佬斟酒。
这是神户最顶级的料亭,没有熟客引荐,外人连门都摸不进来。这里的艺伎见惯了政客、黑道大佬,席间听到的密谈,烂在肚子里也绝不会外泄。
这时候外面的女侍端着一盘清蒸石斑走过来,那名艺伎接了过来,盘子很大,遮住了她的手。
就在盘子落桌的那一瞬间,她的右手从盘底翻出来,指间夹着一片薄薄的刀刃,寒光一闪。
刀刃从渡边的耳朵下方切入,像切豆腐一样划开了他的喉咙。
动作太快了,快到渡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的眼睛还瞪着一个元老,嘴还半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碎的“嗬”声,然后血就像开了闸的水,从豁开的喉管里喷射而出。
桌上的人全傻了。
而那个艺伎,脸上仍然挂着温顺的笑。
她直起身,右手一翻,那片刀刃已经不见了。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整理妆容。
门外的保镖终于反应过来,砰地撞开门,四五个人同时冲进来,手里都攥着家伙。
为首的那个保镖刚冲进来两步,拉三味线的艺伎已经迎了上去。
她侧身一让,保镖的尖刀擦着她的耳廓刺空,她的手已经搭上了保镖的手腕,轻轻一拧。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包厢里格外刺耳,保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转了半圈,艺伎的指尖在他喉结上一划,他便软了下去。
第二个保镖举着刀劈过来,她没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整个人冲进了对方的怀里。
刀从她肩头滑过,而她手里的刀刃已经没入了对方的心口,一进一出,干净利落。保镖瞪着眼倒下去,她连看都没看一眼,脚尖一点,身子已经冲到了第三个保镖面前。
那保镖是个练家子,反应极快,拳风呼啸着砸向她的面门。她偏头一让,发丝被拳风带得飘起来,右手顺势从对方肋下穿过,刀刃在他腰侧拉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线在灯光下一闪,像是谁在半空中画了一笔朱砂。
她一路杀出去,所向披靡,那些保镖没有一合之将,而后面的那个艺伎施施然然的走在后面,动作轻柔婉约,休闲得不像样子。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敢动。
她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像春日的樱花,然后一步跨出门去,身影消失在门口。
铃……铃……
急促的电话铃声把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你好,我是山田,让您久等了。
山田君,我希望你能马上出现在我的办公室。松本健介的声音从另一端传出来。
是,老师,我马上过去,山田有些惶恐,老师的声音很严肃,让他感到压力山大。
十分钟后,山田便已经站到了松本健介的面前。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松本健介背对着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一杯新沏的茶在桌上冒着热气,没人碰。
山田不敢出声,腰弯成九十度,额头上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滴落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沉默持续了很久。
“山田君。”
“老师,学生在。”
“你让我很失望。”
这几个字像钉子一般,一颗一颗砸进山田的脊椎里。他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折成两截。
松本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带一丝温度。
“渡边死了,你知道吗?”
“学生……学生刚得到消息。”
“他死了,山口组里的保守派明天就会开会议事,港岛的人不出三天就会被全部撤回来。我花了几年时间布的那条线,一夜之间,全完了。”
松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分量,“总局那几个老家伙今天上午已经打了电话过来,说要对这次行动做全面评估,追究责任。追究谁的责任?当然是追究我的。”
山田浑身一颤,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老师,是学生的错,学生无能,学生辜负了您的期望——”
“你辜负的不是我的期望。”松本打断他,“你辜负的是帝国情报总局的信任,是我在你身上押上的全部赌注。”
他走到山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最得意的学生。
“总局那边有人放话了,说要对这次行动做彻底清算,你,山田会第一个被推出去,踢出情报总局是最轻的,弄不好,连我也要向内阁递交辞呈。”
山田的脸唰地白了。
踢出情报总局,对一个情报官来说就是职业生涯被判死刑。而那样还会受到安全审查——那意味着什么,山田比谁都清楚。那意味着被监视、被隔离、被当成潜在叛徒处理,一辈子别想翻身,连人身自由都要打上问号。
“老师,学生……学生真的尽力了,华国特工太狡猾——”
“够了。”
松本一摆手,山田立刻噤声。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走动。松本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
“还有一个办法。”
山田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溺水的人突然摸到了一根浮木。
“老师,您说。”
“华国这个行动小组完成任务一定会立刻回国,至于回国的路径我们不知道。这个刘东你们是宿敌——我要你立刻动身去华国,劫杀这个小组,把他们给我干掉。”
山田瞳孔一缩。
“老师,在华国境内动手,这……”
“你以为你还有得选?”
松本的目光冷得像刀锋一般,“渡边死了,总局那帮老家伙正要拿你当替罪羊。你现在就是死路一条。可你要是把这帮人干掉了,那就是大功一件。功过相抵,我还能替你说话。”
山田的呼吸急促起来,喉结上下滚动。
“而且——”松本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透露一个极重要的秘密,“我在华国军情局埋了一枚棋子,埋了很多年。这一次,我把它交给你。他会给你提供掩护、情报、武器,一切你需要的东西。
山田的眼睛亮了。
他知道松本埋在华国的这枚暗棋,那是松本手里最值钱的家底。老师肯把这个交给他,说明还没有彻底放弃他。
“老师,您……您还愿意信任学生?”
“信任?”
松本冷笑了一声,“我不信任你,但我没有别的人选了。”
这句话比任何训斥都更刺耳,山田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但他不敢辩驳,只是深深地弯下腰去。
“学生明白,学生这次一定将功折罪,不成功,便成仁。”
“我不要你成仁。”
松本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山田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肩头直压到脚底,“我要你活着回来,带着他们的命回来。”
山田抬起头,目光里重新燃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是,老师。”
“去吧,今晚的航班,东京直飞京都。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你。”
松本收回手,转身回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山田,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别让我再失望了。”
山田深深地鞠了一躬,头几乎弯到了地面。
“学生明白。”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进来时快了许多,也重了许多。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松本健介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枚棋子,是他十年前亲手埋下的。十年,只为这次行动动过一次,现在,该是它发挥作用的时刻了。
但愿这个山田这次不会让他失望,要不然就让他死在华国好了。
山田走出松本健介的办公室,虽然是夏天,但风灌进走廊,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刚才在老师面前,他强撑着一口气,不敢露出一丝怯意。可现在,四下无人,那种虚脱感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一个小时前他还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就此终结。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体面地消失,甚至动过切腹的念头。
可转眼间,老师又给了他一根绳子。一根从悬崖边上垂下来的、随时可能断掉的绳子。
“不成功,便成仁。”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脑子里开始翻涌那些他不愿回想的画面。
一个星期前,他还在本土坐镇指挥,那时候刘东在他眼里算什么?一个被围在笼子里的猎物,一个迟早要被拔掉钉子的眼中钉。他有山口组和樱花会的配合,有内线策应,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可结果呢?
他太托大了。
他恨刘东,恨之入骨。可越恨越不想让他死得太痛快。他想慢慢收紧绳索,想看刘东在绝望中挣扎,想让他尝尽失败的滋味之后再动手,就是这点可笑的傲慢,让他败得一败涂地。
“刘东……”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谁下战书,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这次,我不会再给你留任何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