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
“我曾暗中调查过，他并非去寻欢，更像是……借那里的酒，那里的喧嚣，来麻痹自己，或者……那里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或许也是他想听到些什么，总之，那里是他最后那段时光里，除了冥书阁，最常出现的地方。”
“我被地府通缉后，身份敏感，想再进怡红楼探查，难如登天。”
柳如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
“怡红楼并非随意可进，需要身份、需要阴德、需要门路，我如今是通缉要犯，一旦靠近，极易暴露行踪，再加上……那里的入场方式，对我一个没上过私塾的人而言，确实困难重重。”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我，带着恳求。
“所以，今天先生来到地府，我忍不住现身，除了……除了想最后再看看这熟悉的半步多，了却一些念想，其实只有一个请求，希望先生能带我去一趟怡红楼，哪怕……哪怕只是进去看一眼，哪怕找不到任何关于无名当年的线索，我也……死心了。”
她的语气越来越坚定。
最后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无名去过的所有地方，我都偷偷去过，冥书阁附近我无法靠近，其他地方，只得到一些捕风捉影的只言片语，拼凑不出真相，连那个老道的话，我也无法全信，如今，只剩下怡红楼这最后一个地方了。”
“了却这个心愿，我柳如烟……甘愿被岳城隍当场抓捕，就地伏法！绝无怨言！”
说完这石破天惊的话语。
柳如烟竟直接转身，面向一旁还在发愣的老岳，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深深低下头去。
那淡青色的魂体因为激动而微微波动。
姿态却异常诚恳卑微。
又带着不容折辱的傲骨。
“求……岳城隍成全！”
她哽咽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杜鹃啼血。
“了却我心中这最后一点执念，柳娘……甘愿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柳阁主！不可冲动！”
唐不萍惊呼出声，她虽然对柳如烟了解不深。
但刚才的鬼戏和此刻柳如烟这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深深触动了她同为女子的心弦。
她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
老岳则彻底傻眼了。
他张大了嘴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这个百年前曾是半步多老板娘。
如今的她，是地府乙等通缉要犯。
也是实力不俗的鬼王柳如烟。
他只是个代理城隍。
其实是受不起这一拜的。
老岳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我。
而我，只是沉默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柳如烟。
看着她那微微颤抖却挺直的脊背。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知道。
柳如烟既然清楚自己通缉犯的身份，明知现身就可能被老岳抓捕。
却依然选择在此时此地。
以这种方式提出请求……
她今天，恐怕就没打算再离开地府了。
这份为了一个可能早已魂飞魄散，甚至可能背叛了地府的伙伴，而甘愿永坠地狱的执念……
怎么说呢？
可怜，可叹，又可恨。
执着到这种地步。
和之前那个为了殷霜不惜一切，几乎迷失自我的我。
又有什么区别？
都是为了一个并不值得的人，将执念刻入骨髓，将自己逼上绝路。
可怜，又可悲。
老岳见我一直沉默。
心中更是没底。
他烦躁的抓了抓自己油腻的头发。
随后对着跪地的柳如烟，语气不悦的说道：“你……你这是啥意思啊？让我一个地府的城隍，带你这个特级通缉犯去逛怡红楼？我现在不抓你，那是看罡爷的面子！你……你得寸进尺啊你！还永世不得超生？你以为十八层地狱是开玩笑的？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柳如烟没有抬头，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重复道：“求岳城隍成全！柳娘……心意已决！”
那悲壮而决绝的话语。
再次在寂静的包厢内回荡。
老岳呆呆地看着她，又看看我。
再看看旁边面露不忍的唐不萍。
他脸上表情变幻，最终像是认命般，重重叹了口气。
老岳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说道：“行行行！起来起来！别跪着了！看着晦气！遇到你是倒了血霉了我！”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抱怨。
“反正……反正今天这徇私枉法的罪名是跑不了了，带你这么个特级通缉犯去那种地方……唉！抓了你本来是件大功劳，能升官发财的！现在倒好，功劳没有，还得担风险！就当……就当是将功补过，希望冥王他老人家知道了，不会怪罪我老岳办事不力吧……”
说完他还小心翼翼的瞥了我一眼。
柳如烟闻言，猛的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随即化为更深的感激和决绝。
她对着老岳，再次深深一拜！
“谢岳大人成全！”
“快快快起来吧你！”
老岳像是被烫到一样，连忙摆手。
随后他压低声音道：“喊这么大声干嘛？生怕别人不知道我老岳在这违规操作呢？低调！低调懂不懂！”
唐不萍见状。
立刻上前，将柳如烟搀扶起来。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
唐不萍眼中是同情与不解，柳如烟眼中则是感激与释然。
这一刻。
女人带来的微妙共鸣，似乎让她们暂时放下了之前的些许隔阂。
我直到这时，才缓缓开口。
“既然柳姐心意已决，岳城隍也勉为其难答应了，那我们就走吧。”
我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也很想知道，无名当年在怡红楼，到底留下了什么，或者……那里是否真的隐藏着什么线索。”
我的表态，为这件事定下了基调。
老岳彻底没了脾气，嘀咕道：“得，罡爷都发话了，那还说啥了，走吧走吧，早点完事早点……唉！”
于是我们一行人不再停留。
起身离开了天字一号包厢。
下楼时。
那个之前认出柳如烟的地府文吏，依旧躲在柜台后的阴影里。
见我们下来，连忙躬身作揖，头都不敢抬。
一直将我们恭送出半步多客栈的大门，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半步多……恭送三位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