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念念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辆车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朝屋里走去。念念趴在她肩头，小手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奶声奶气地念叨着：“妈妈，妈妈。”
堂屋里没有开灯，光线有些暗。亮亮坐在沙发上，书包还抱在怀里，两条腿悬在沙发边沿，一晃一晃的，眼睛看着地面。听见明月进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像是在等着她批评。
明月没有批评他。
她把念念放在地上，走到亮亮面前，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她把儿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头顶上，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亮亮。”她说。
“嗯。”
“你不想去爸爸那边，是因为担心妈妈？”
亮亮沉默了几秒，闷闷地“嗯”了一声。
明月的鼻子又酸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声音尽量放得轻松：“那妈妈跟你说，妈妈特别高兴，你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亮亮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把脸往她胳膊上蹭了蹭。
“但是你爸那边，”明月说，“你爸也需要你。他一个人在南京，新房子那么大，就他一个人，多冷清啊。”
亮亮没有说话。
“不过这次你不去就不去吧，”明月摸了摸他的头发，“妈妈正好想跟你说个事——妈妈初三要去海南玩，本来想着你不在家，妈妈就和曹阿姨、婷婷，念念一起去。现在你不去南京了，那咱们一起去海南，好不好？”
亮亮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有些犹豫地问：“那爸爸那边……”
“爸爸那边，奶奶和李爷爷已经去了，他们陪爸爸过年，你陪妈妈过年，这样两边都有人陪，不是挺好的吗？”
亮亮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嘴角终于微微翘了一下。但他马上又想起什么，认真地问：“那陆叔叔也去吗？”
明月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亮亮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说了一句让明月哭笑不得的话：“妈，陆叔叔要是去的话，我能不能跟他住一个房间？我不想一个人睡。”
明月眨了眨眼睛，看着儿子，似乎想到什么，脸一红，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眼眶里那些忍了好久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又哭又笑地伸手在亮亮脑门上弹了一下：“你这家伙，操心得还挺多。”
亮亮被弹得缩了缩脖子，也笑了。念念站在旁边看着哥哥笑，也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
堂屋里的光线好像亮了一些。窗外的霜雾在慢慢散开，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枯叶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远处不时的传来鞭炮声，年味越来越浓了。
明月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山林里松柏的清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亮亮——他正在教念念拍手，两只大手包着两只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嘴里念着“啪啪啪，啪啪啪”，念念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比她想象的要有滋味得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陆清风发来的消息：“票订好了吗？几号的？钱转你微信了。”
后面紧跟着一个红包。
明月看着那个红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没有点开，也没有回复，而是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朝亮亮和念念走过去，弯腰一把将念念抱了起来，另一只手牵起亮亮：“走，跟妈妈去镇上买点年货，顺便给你们俩一人买一套新衣服。”
亮亮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你想买什么样的？”
亮亮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要蓝色的，和陆叔叔那件差不多的。”
明月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他一眼，亮亮正仰着脸看着她，表情无辜极了。
“……你跟你陆叔叔倒是挺投缘。”明月嘟囔了一句。
亮亮只是笑了笑。
念念在明月怀里也喊了起来：“我也要，新衣服。”
明月笑着叹了口气，抱着一个，牵着一个，推开门，走进了桃花山腊月二十七的阳光里。风还是冷的，但阳光已经很好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呵了一口气。
依依听说妈妈要带她回东莞陪外公过年，开心的问道：“爸爸和我们一起去吗？”
“爸爸不和我们一起去。”
“那他回老家和奶奶在一起过年吗？”
“好像也不回去。”
“爸爸一个人在南京多孤单！”
简鑫蕊看着女儿，女儿好像长大了，知道关心人了，就说道：“你奶奶过来陪爸爸过年，还有你没见过面的李爷爷也过来。”
“真的吗？奶奶什么时候过来？”
“你奶奶过来后，你爸肯定会派人过来接你！”
“不，我现在就要打电话给爸爸！”
“你打吧！”简鑫蕊把手机给了依依！
志生正在办公室忙着，刚刚和沈从雨通过电话，知道亮亮临时改变了主意，要在家陪妈妈，志生感到意外，也觉得儿子长大了，他知道，男孩越大，越远离爸爸，和妈妈亲，也更心疼妈妈，想着要保护妈妈！而女儿恰恰相反。但听到亮亮不来的消息，心里多少有些空落落的。
刚挂了电话，简鑫蕊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带着点急切的声音：“爸爸，奶奶什么时候到？”
是依依。
志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声音不自觉地柔软下来：“依依啊，奶奶中午就到南京了。你妈和你说的？”
“嗯！”依依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妈妈说要带我回东莞陪外公过年，我问爸爸去不去，妈妈说爸爸不去。我还以为爸爸一个人在南京过年呢，好可怜的。妈妈说奶奶和李爷爷要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志生说，想象着女儿在电话那头瞪大眼睛的样子，“我早上已经派人去接了中午就能到爸爸这儿了。还有李爷爷也一起来，到时候爸爸给你发视频，让你看看奶奶。”
“好！”依依高兴地应了一声，然后又问，“那亮亮哥哥呢？他来不来？”
志生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声音还是温和的：“亮亮哥哥今年要在桃花山陪妈妈和念念妹妹，就不来南京了。依依，哥哥长大了，知道心疼妈妈了，你要向他学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认真消化这个消息。然后依依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小大人式的认真：“奶奶和李爷爷来了，可是没有亮亮哥哥，也没有我，你家里也不热闹。”
志生知道依依的意思，笑着说，“奶奶来了，还有李爷爷，沈阿姨也在这里过年，还有你小婉姐姐。爸爸这边人多，你不用担心。你回东莞好好陪外公，替爸爸向你外公问好。”
“我知道啦。”依依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旁边的简鑫蕊听见，“爸爸，我跟你说个悄悄话。”
志生微微侧头：“什么悄悄话？”
“妈妈最近好像不太开心，我问她她也不说。爸爸，你是不是又惹妈妈生气了？”
志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很轻：“没有的事，爸爸没有惹妈妈生气。大人的事情，依依别操心，你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
“我才不是小孩子呢。”依依嘟囔了一句，然后声音又扬了起来，“爸爸，那我过完年回南京看你，好不好？你要给我买上次说的那个大娃娃。”
“好，爸爸给你买。”志生说，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南京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楼房层层叠叠，看得不太真切。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依依，到了东莞，替爸爸跟外公拜个早年，就说志生祝他们身体健康，新年快乐。”
“嗯！爸爸你也要注意身体，别老加班，少抽烟。”
“爸爸是要少抽烟。”志生笑了笑。
“那就好。爸爸再见！”
“再见。”
电话挂断了，志生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想起依依说的那句“妈妈最近好像不太开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不疼，但总归不舒服。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翻看。
脑子里却在想，亮亮不来就不来吧，儿子有儿子的想法，当爸爸的，尊重他就是了。
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给明月发了一条消息：“明月，亮亮的事我听说了，孩子懂事，你别怪他。南京这边有妈在，你放心。你们在桃花山也好好过年，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发送。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南京的冬天总是这样，灰蒙蒙的，连阳光都带着一层雾。但志生的心里，因为依依那个电话，因为妈马上就要到了，忽然亮堂了一些。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妈妈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