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手机,翻开和志生的通话记录,最近的几通都很短,最长的一通只有两分多钟。再往下翻,是更早以前的,那时候他们还经常打电话,聊依依,聊工作,聊一些有的没的,还不时的带着依依到志生那里去,做个晚饭,送点早饭给他。现在呢?客气得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
她退出通话记录,拨了刘晓东的号码。
“晓东,你晚上送依依到她爸那里。”
简鑫蕊顿了顿,“他奶奶来了,老人家想见孙女。我这边走不开,你帮我跑一趟。”
“行,没问题。”
简鑫蕊握着手机,犹豫了几秒钟,还是给志生发了条消息:“依依下午五点左右到,刘晓东送。我就不去了,公司忙。”
发完她就放下了手机,没有等回复。她怕看到那个对话框里弹出什么字来,怕他问“你怎么不来”,更怕他不问。她把椅子转过来,面朝窗户,窗外是南京河西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亮得有些刺眼。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志生回的:“好,我妈让我去请你过来,你要是有时间,就过来一趟。”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挂在嘴角,停留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桌上的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非常认真,认真到旁边的助理都不敢进来打扰。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她心里有一个地方,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冷下去。
志生放下手机,接着处理手头的工作。
乔玉英正在包饺子,擀好的皮子摊在左手心,右手用筷子挑了一团馅放上去,两手一合,拇指一捏,一个元宝似的饺子就成形了,褶子匀匀称称的,摆在那里好看得很。老李叔在旁边帮忙摆饺子,白瓷盘子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饺子一个一个码上去,整整齐齐的。
志生发视频过来,乔玉英接了,“依依五点过来,简鑫蕊就不过来了,公司忙。”
乔玉英手上没停,又捏好了一个饺子,放在盘子里,才抬起头来看了视频里儿子一眼。
“噢。”乔玉英应了一声,继续包饺子,没追问。
过了一会,说道:“她忙,你就去帮帮她,忙完了一起过来吃饺子。”说完,不等志生回话,就挂断了电话。志生知道,母亲把简鑫鑫的忙理解成农村干活了,在农村干活的时候,如果一个人落后,大家会前来帮忙,忙完了一起回家。
他也想去找她,当面问问清楚,为什么变得如此陌生,但是是自己先离开她的,再问有意思吗?他又怕问,怕问出来一个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
不一会,乔玉英又打了过来:
“儿子,”乔玉英忽然开口了,没回头,手里的擀面杖还在转着,“简小姐是个好姑娘。”
志生没吭声,等着她往下说。
“你有啥想法,得跟人家说清楚,”乔玉英擀完一张皮,掀起来,又铺了一张,“不能让人家猜,猜来猜去的心就凉了。”
“妈,”志生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辩解的,于是又闭上了。
乔玉英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包饺子。她想起了明月,想起了那个和明月坐在一起包饺子的下午,明月也是这样低着头,一声不吭,手里的活没停过。那时候她就看出来明月心里有事,但明月不说,她也不好问,后来才知道,那时候明月已经知道志生在南京的事了。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拖泥带水。她可以吃苦,可以受累,但她受不了稀里糊涂、一团乱麻。可她儿子偏偏在这件事上,就是一团乱麻。
现在志生和明月是彻底没有复合的希望了,而简鑫蕊和志生在一起,又很合适,志生这样犹豫着,结果肯定会两头落空,这是乔玉英不愿看到的,她希望儿子,有一个知冷知热的女人陪着,要不她真的不放心。
“叮咚——”
门铃响了,老李叔放下水瓶就去开门,忽然听到门口有人喊:“奶奶!李爷爷!”
聪明的依依,一看到老李,马上就猜到,这个人就是妈妈说的李爷爷。
是依依的声音,脆生生的,穿透了整间屋子。
乔玉英手一抖,扔下擀面杖就往门口走,围裙都没解。老李叔拉开门的瞬间,依依像只小燕子一样扑了进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小脸在她围裙上蹭了蹭,然后仰起头来,大眼睛亮晶晶的:“奶奶,我想你了!”
“哎呦我的乖乖,”乔玉英一把想抱起依依,可以没抱起来,才想到现在的依依,已经不是几年前的依依了,这丫头长高了,更漂了,脸蛋还是那么白净,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像一团火似的,“奶奶也想你了,想得不行。”
血缘关系就这么奇妙,无论多长时间没见面,没有联系,只要一见面,还是那么亲热,一点都没有陌生感!
刘晓东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笑着冲乔玉英点了点头:“阿姨好,李叔叔,简总让我把依依送过来的,说给您拜个早年。”
“噢,谢谢,简小姐她特别忙吗?”
“到年底了,她有很多工作要做,是有点忙。”
“我让志生去帮帮她,志生不知去没去。”
刘晓东笑了笑,说道:“要是戴总过去帮帮忙,简总就可以早点下班了,不过我没看到戴总去。”
“这孩子,越来越不听话了,我再打电话问问。”
乔玉英拿起电话打给志生,刘晓东在边上,微笑着听着。
“儿子,你去帮简小姐没有?”
“妈,有些忙是不好帮的。”志生无奈的声音刘晓东听得出来。
“晓东说你过去帮帮忙,简小姐就能早点下班,儿子快去。”
志生苦笑着,说道:“知道了,妈!”
“简小姐不来,你晚上就别回来了,我带大孙女吃饺子。”乔玉英带着点情绪说道。
志生看了看手中的手机,无奈的笑了笑,看来依依和简鑫蕊在母亲的心里,比他重要很多!
志生挂了母亲的电话,把手机搁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他拿起车钥匙,又放下——现在肯定堵车,从这里到久隆集团,坐地铁反而比开车快,不用等在长长的车龙里一点一点往前挪。而且那条路他太熟了,闭着眼睛都知道从哪个口进站、哪个口出站,出了站走哪条巷子能抄近道。
志生出了地铁站,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很快,他来到了久隆地产集团的门口,整个久隆大厦,霓虹灯显耀,非常壮观,他前前后后在这里工作了几年,熟悉这里的每一个地方,有很多熟悉的同事,他不记得离开后回来过几次,但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还是让他犹豫了一会,才走了进去。
那些日子像刻在骨头里一样,不用想,身体自己就记得。
久隆大厦就在前面,玻璃幕墙倒映着灰蓝色的天,楼下的旋转门还在老地方,门口的保安换了一个人,以前的老刘退休了,现在这个小伙子不认识他,拦了一下,他报了大楼的门禁卡号——他没退,卡还在钱包里,一直没舍得扔。
保安看了一眼系统里的记录,显示“离职员工,门禁已失效”。志生愣了一下,那个瞬间有种说不清的滋味泛上来,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不算疼,但站不稳。
这也很正常,中国的人情,都是人一走茶就凉,关键是有的时候,人没走,茶就凉了,志生感到庆幸,当年自己决心离职是正确的,如果被动离职,是不是很难看?
他笑了笑,说去二十八楼找简总,前台打电话确认之后放他进去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人,他走进去,手指在“28”那个键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按键亮起来,发出很轻的“嘀”一声。这个声音他听过无数次了,每次都是去找她,每次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脚步会比心跳快半拍。
二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开,走廊里的气味都没变,那种新地毯混着咖啡香的气味,以前他闻不出来,现在一闻全想起来了。右转,穿过走廊,倒数第二间——但倒数第二间已经不是简鑫蕊的办公室了。那间门上贴着“会议室c”的标牌,玻璃窗里能看见一张长桌和一圈椅子,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走到走廊尽头,门关着,磨砂玻璃上印着“董事长室”几个字,宋体,黑色的,规规矩矩。志生突然感到,以前无数次进这间办公室,也没注意到这几个字,现在再见到这几个字,有一种距离感突然出现在自的面前,犹如一道鸿沟。
志生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立刻应声。他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从里面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