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下来了,远处有零星的炮仗声,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过年。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老李叔的脸上泛着红光,话也多起来。他跟刘晓东聊起当年在工地上干活的事,说起年轻时候扛水泥、搬钢筋,一天挣八块钱,累得跟条狗似的。刘晓东听着,不时点点头,端起杯子跟他碰一下,两个人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厚实而温润,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传不远,只在四壁之间来回弹跳。
志生端着杯子,酒已经喝了大半,人有些发飘,但脑子清楚得很,清楚到有些平时不敢想的事情全都涌了上来。他看了一眼饭桌那边,依依已经彻底睡着了,靠在简鑫蕊怀里,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简鑫蕊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件易碎的瓷器。
乔玉英起身去铺床,给简鑫蕊和依依收拾出一间客房来。被子是新晒过的,有一股阳光混着皂角的味道,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棉布,熨得平平整整,四个角都掖得严严实实。
简鑫蕊抱着依依进房间,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脱了外套和鞋子,盖好被子。依依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过去了。简鑫蕊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被角掖好,然后站起来,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
志生正站在厨房门口喝水,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先开口。老李叔和刘晓东还在那边说话,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正经事,又像是在讲什么笑话,断断续续的笑声传过来,反倒衬得客厅这一角格外安静。
乔玉英从客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毛巾,走到简鑫蕊面前递给她:“去洗个澡吧,热水烧好了,毛巾是新的。”
简鑫蕊接过毛巾,指腹在毛巾柔软的绒毛上蹭了蹭,说:“阿姨,太晚了,我该回去了。”
乔玉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有责怪,还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毛巾又往前递了递,说了一句:“这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
简鑫蕊握着毛巾的手收紧了。
乔玉英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了厨房,弯腰刷锅,水龙头哗哗地响着,铁刷子在锅壁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里显得有点佝偻,肩膀微微塌着,不是累的,是一种松了劲儿的感觉。
“阿姨,今晚就让依依住这里,我回去了。”
乔玉英知道,简鑫蕊这样说,就不会住在这里,只好说:“好的吧,我原来希望你今晚住这里,明天早上,我给你做顿早饭的。”
“不用了,阿姨,我走了,李叔再见。”
刘晓东说:“简总,我在下面等你。”
志生送他们到门口,两个人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刘晓东穿上鞋,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回头看了志生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戴总,简总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
门关上了。电梯的提示音在楼道里响了一声,然后是一阵很轻很轻的、由近及远的脚步声。
志生站在玄关没动,看着门板上贴着的那个红色的福字,倒着贴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的木纹。他伸手把翘起来的角按下去,按了几秒钟,松开手,那个角又翘起来了。
老李叔也站起来,说去阳台上抽根烟,把这个空间留出来。
客厅里只剩下志生和简鑫蕊两个人。
简鑫蕊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条毛巾。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细细长长的一条,像一根被拉长的、快要断掉的线。她的羊绒衫袖口被她自己无意识地卷起来又放下去,卷起来又放下去,反复了好几次。
志生从玄关走过来,走到她面前,隔了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但每一个到嘴边的词都显得不对——太大了,或者太小了,太轻了,或者太重了。
倒是简鑫蕊先开了口。
“你家的拖鞋,”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厨房里哗哗的水声盖过去,“买大了一码。”
志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脚上那双棉拖鞋。她的脚趾在鞋尖处缩了缩,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不自在。
“我记得你以前穿三十七码。”志生说。
“我以前是穿三十七码,”简鑫蕊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拖鞋三十六码更合适。”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涌,漫过膝盖,漫过腰,漫到胸口,让人觉得呼吸都变得费力了。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乔玉英关了水龙头,擦了手,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俩面对面站着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轻轻走进了客房,把门关上了。
没有声音。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了,只有阳台上老李叔抽烟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的吸气声,和楼下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简鑫蕊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大了一码的拖鞋。绒面的鞋面上映着头顶的灯光,毛茸茸的,暖融融的。她的脚趾在里面缩着,像一只小小的、蜷起来的动物,躲在一个太大的、太温暖的洞穴里,不知道该出来还是该继续躲着。
她慢慢地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瓷砖的温度透过袜子传上来,凉意从脚底渗透进去,沿着骨头一路往上走,走到脚踝,走到小腿,走到膝盖。她蹲下来,把拖鞋摆正,鞋尖朝外,两只并排,整整齐齐的,像一个准备归还原位的东西。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叠好的毛巾放在鞋柜上,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慢慢穿上,系好扣子。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慢到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手,抬不起来,又放不下去。
志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看见她穿大衣时微微发抖的手指,看见她系扣子时对不准扣眼、反复试了好几次才扣上。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别走了”,想说“我有话跟你说”,想说那句他欠了她很久的话,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简鑫蕊穿好大衣,围巾拿在手里没有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秒钟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了——有委屈,有不舍,有倔强,有那种“你开口我就留下来”的隐秘的期待,也有那种“你大概不会开口”的早就准备好的失望。这些情绪在她眼睛里翻涌着,像一杯被搅动的浓茶,茶叶沉沉浮浮,最终全部沉到了杯底。
她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走廊的墙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鑫蕊。”
志生终于开了口。他叫她“鑫蕊”,不是“简总”,不是“简鑫蕊”,是“鑫蕊”。这两个字他以前叫过无数次,趴在沙发上叫过,靠在办公桌边叫过,在电话里叫过,在回家的路上叫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沙哑的、破碎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硬拽出来的声音。
简鑫蕊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转身,但也没有迈出去。
“饺子,”志生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还没吃完。”
声控灯灭了。走廊暗下来,只剩下客厅里漏出来的那一点暖黄色的光,落在简鑫蕊的肩膀上,落在她大衣的肩线上,像一小片温暖的、不愿意放手的夕照。
简鑫蕊站在黑暗中,没有动。过了几秒钟,声控灯又亮了,惨白的光再次照下来,照见她大衣领口处那片洇湿的痕迹,湿了一小块,不大,但灯光一照就看出来了,颜色比旁边深了一个色度。
她没有回头,把围巾套在脖子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从楼道里传过来,叮的一声,很轻,像一只玻璃杯放在桌上的声音,不碎,但听得人心口一紧。
志生站在门口,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是简鑫蕊放在鞋柜上的那条毛巾。他攥着那条毛巾站在门口,楼道里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反复复好几次。他始终没有动,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影像,卡在了那个最不该停留的时刻。
客房里,乔玉英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动静。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时,她的手在自己的膝盖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拍得很轻,没有声响,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下有多重。她看了看身边熟睡的依依,小女孩蜷缩在被窝里,甜甜的,什么都不知道。
阳台上,老李叔掐灭了最后一根烟,看着楼下停车场里一辆白色轿车亮起了灯,缓缓驶出车位,车灯扫过一排冬青树,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拐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