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按着语音键,听见院子里念念的笑声和亮亮故作老成的叮嘱声,想了很久,最后发过去一句:“你一个人过年,孤单吗?”
陆清风的语音很快回过来,声音温柔:“比你好多了。你看我这身边全是人,热闹得很。你那儿安安静静的,才叫孤单。”
明月下意识想说“我不孤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看院子里追逐烟花的两个孩子,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始终没有散去。亮亮突然懂事得让人心疼,念念还小什么都不懂,她在这个家里既是父亲又是母亲,撑着一片不大不小的天。说孤单吗?好像也不完全是。说充实吗?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背后,又藏着太多无法言说的疲惫。
“初三见。”她只回了这三个字。
陆清风发来一个笑脸,又发了一句:“带特产回去,保证你孩子们喜欢。”
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亮亮把念念裹在自己的羽绒服里,搂着她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烟花。念念被巨大的爆炸声吓得往哥哥怀里缩,亮亮伸手捂住她的耳朵,自己却仰着头看得入神。烟花炸开的一瞬间,少年人的侧脸被照得明亮,那双眼睛里映着漫天流光,好看极了。
明月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亮亮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冲镜头皱了皱鼻子:“妈,你是不是又偷拍我?”
“什么叫偷拍,我光明正大拍的。”明月笑着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过去把念念从亮亮怀里接过来。念念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小脑袋靠在明月肩膀上,手里还攥着半根没放完的烟花棒。亮亮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胳膊,站在明月身边,个子已经高过她的肩膀。
“妈,”亮亮忽然说,“等我长大了,第一件事就是学开车。”
“为什么?”
“我开车带着你,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等谁,不用靠谁,咱想去哪就去哪。”
鞭炮声太大了,亮亮后来说了什么明月没听清,但这句话她听得真真切切。夜风裹着硝烟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搂紧了怀里的念念,伸手揽过亮亮的肩膀,三个人站在院子中央,头顶是被烟花照亮的夜空。
现在日子好了,各家烟花也买得多,几乎家家户户都在放,而明月家,今年却没买多少烟花。
明月在自己的房间床上放了两条被子,对亮亮说:“儿子,今天晚上,在妈妈这里睡!”
亮亮犹豫了一会笑着说:“妈,我还是回自己的房间睡吧!”明月一愣,瞬间感到儿子真的长大了,那个哭着闹着要自己抱着睡的小男孩,那个志生从外面回来,坚决要睡在她和志生中间而且久久不睡,让志生急得抓耳挠腮的小男孩长大了。
“好的,儿子,新年快乐,去睡吧!”
除夕的夜晚,别人家也许特别热闹,一家人在一起,放烟花,吃饺子,聊往年和新年的事情,萧明月靠在床头,看着熟睡的女儿,打开手机,读着同事们的祝福信息。
信息大多是明月公司的同事,明月都来不及一一回复,她看着手机,想发个微信给王明举县长,王县长每年都会给他发条祝福短信,这些年从未间断过,明月在想,王县长是不是和去年一样在值班?在处理突发的事件?
正在这时,王县长的微信到了,明月连忙打开,和往年一样:“明月,新年快乐,生意兴隆!”
明月马上回了一条:“王书记,新年快乐!”明月私下里,一直叫王明举王书记!
明月看看时间,已经快到十二点了。
十二点一到,外面鞭炮声陡然密集起来,明月看着手机,她想给志生发条微信,想了想,还是算了,现在他们连过年时简单的,祝福都不愿主动发了,她放下手机,关了电视,她虽然没看几眼春晚,但觉得春晚越来越没什么意思!
腊月二十八那天,简鑫蕊并没有来接回依依,乔玉英已经知道依依是她的亲孙女,一定会好好照顾依依的,也增加她俩的感情!
天还没亮,乔玉英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翻出昨天刚买的小米。给依依熬小米粥。她把小米淘了两遍,加了足量的水,又想起依依是孩子,喝白粥没味道,便从柜子里翻出几颗红枣,仔细去了核,切成碎碎的枣丁,撒进锅里。
火开得很小,她守在灶台前,用木勺慢慢地搅着,怕糊了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泡泡,厨房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清甜的香气。
她搅着搅着,忽然停下来,抬手擦了擦眼睛。
依依这么大了,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孙女,她从来没有给依依做过一顿早饭,也没抱过她几次,只是那年来南京看病。抱了几次,现在想抱抱不动了!
粥熬好了,她盛出一碗,放在灶台上晾着。趁着晾粥的功夫,她又煎了一个荷包蛋,蛋黄煎得嫩嫩的,边上微微焦脆,用一只小碟子装了。
她想起来——志生小时候也爱吃这样煎的蛋,可那时候吃不起!
依依还没醒。
乔玉英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依依睡得正香,被子蹬掉了大半,一条腿露在外面,头发乱得像鸟窝。乔玉英走进去,弯腰把被子重新盖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依依的脸。小姑娘的皮肤滑滑的、软软的,像剥了壳的鸡蛋。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怕自己手凉冰着孩子,只碰了一下就缩了回来。
“依依,”她轻声喊,“依依,起床了,奶奶做了早饭。”
依依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乔玉英笑了,声音有些发哑:“起来吧,奶奶煮了粥,放了红枣,甜的。”
依依终于慢慢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她,愣了两秒,然后软软地喊了一声:“奶奶。”
这一声“奶奶”叫得乔玉英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她应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拉窗帘。
依依自己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有些乱。乔玉英把她从被窝里抱出来,依依顺势靠在她怀里,还没完全睡醒,小脑袋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乔玉英抱着她,忽然觉得怀里这个软软的、暖乎乎的身子,就是她的全世界。
“奶奶,我自己可以走。”依依过了一会儿清醒了些,扭了扭要下来。
“让奶奶抱一会儿,”乔玉英搂着她没松手,“就一会儿。”
她把依依抱到洗手间,给她挤了牙膏,牙膏的量不多不少——她给亮亮挤过牙膏,大概就是这么多。依依接过牙刷,自己站着刷牙,乔玉英就靠在门框上看,看得仔仔细细,像是要把这一天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吃早饭的时候,乔玉英把粥又试了试温度,不烫嘴了才端到依依面前。依依自己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吃得认真,吃了几口忽然抬头说:“奶奶,粥好甜。”
“红枣甜。”乔玉英和老李叔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面前那碗粥一口没动。
依依吃完了粥,又吃了那个荷包蛋,吃得干干净净。乔玉英看着她空空的碗,心里又酸又涨。这些年她错过了孩子多少顿饭?
收拾完碗筷,乔玉英想起一件事。依依的头发还没梳。
她去找梳子,翻遍了抽屉,最后找出了一把不算新但很干净的梳子。今天,她要给依依梳头。
“依依,过来,奶奶给你梳头发。”
依依乖乖地跑过来,爬上椅子坐好。她的头发又细又软,睡了一觉打了好几个结,乱得不成样子。乔玉英拿起梳子,从发梢开始,一小缕一小缕地慢慢梳,遇到打结的地方就用手捏住上面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拆开,生怕扯疼了她。
“疼不疼?”她每梳一下都要问一句。
“不疼。”依依晃着腿,声音脆生生的。
梳到左边的时候,乔玉英忽然看到依依耳后有一颗小小的痣。她停住了,手指轻轻按在那颗痣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志生耳后也有一颗痣,一模一样的位置。
“奶奶?”依依感觉到她的手停了,转过头来看她。
“没事,”乔玉英赶紧扬起一个笑,“奶奶在想要给你扎什么样的辫子。”
她选了最利落的马尾辫,梳得高高的,又用头绳扎了两圈,怕松了。梳完了端详一下,觉得左右不大对称,又拆了重新梳。第二次梳好了又觉得头顶的碎发没拢好,又拆了。反反复复,足足折腾了十几分钟。
依依一直乖乖地坐着,没有不耐烦,偶尔从面前的镜子里冲她笑一下。
乔玉英终于梳好了。依依的头发被她梳得光溜溜的,马尾辫高高翘起,精神极了。她看着镜子里的小姑娘,和志生小时候的样子叠在一起,像又不像,但那种乖巧又灵动的神气,活脱脱就是简鑫蕊。
“奶奶,你眼睛怎么红了?”依依从镜子里看到她泛红的眼眶,转过身来仰着脸问。
“奶奶没睡好。”乔玉英蹲下来,和依依平视,伸手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依依,奶奶以后天天给你做早饭,天天给你梳头发,好不好?”
依依歪着头想了想,笑了:“奶奶,我妈说明天就要带我去东莞,陪外公过年!。”
乔玉英一听依依说不在南京过年,心里就是一愣,家里没有小孩,过年一点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