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月鹅回到家里。把验孕棒的说明书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她的手在抖,抖得铝箔袋撕了好几次才撕开。她按照说明做了,把那根小小的试纸放在洗手台上,然后背过身去,不敢看。
洗手台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四十八岁,快四十九了。额头上有三道浅浅的抬头纹,眼角有鱼尾纹,法令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深得不像话。她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鬓角那些灰白色的碎发,忽然觉得自己老了,老得不成样子。这样一个快五十岁的身体,里面怎么可能……?
她转过身。
洗手台上那根试纸上,两道红杠。
清清楚楚的,两道红杠。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拿起来对着灯看。日光灯白惨惨的光照在那两道红线上,一道深的,一道稍微浅一些,但确实是两道。不是一道,是两道。
她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面锣。那声锣响过后,所有的声音都没了,鞭炮声没了,空调外机声没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那两道红线,安安静静地、不容置疑地、像判决书一样地杵在那里。
她靠着洗手台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卫生间冰冷的瓷砖上。
所有的激情带来的欢愉,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
她不死心,又测试一次,给果验孕棒上的两条红杠,显得更加刺眼,更加鲜红,她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脑子一片空白。
无论怎么说,自己是个寡妇,而寡妇怀孕,更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这让儿子如何面对?
田月鹅过了好一会,才拨打戴志远的电话:“志远,我怀上了!”田月月的声音带着哭腔。
“什么,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
“怎么可能!你也不想想我们多大岁数!”
“真的怀上了,志远,你说怎么办,要是让雨生和梦瑶知道,他们的脸往哪里搁!”
提到戴梦瑶,戴志远马上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才说道:“月鹅,不要害怕,我会对你负责我,我来想办法!”
田月鹅听戴志远这样说,就挂了电话!
电话挂了快一个小时,戴志远还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早就暗了。他盯着那块黑色的玻璃,像是在等它再亮起来,又像是在怕它亮起来。
田月鹅怀孕了。
他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得嘴里发苦。四十八岁,她今年四十八,自己五十一。这个年纪,别人都当爷爷奶奶了,他倒好,又要当爹了。不,不是“又要”,是“还能”——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再有一个孩子。
他想起她电话里的声音。“测了两次,都是两条杠。”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但带着哭腔,那种忍耐才让他心里更难受。他太了解田月鹅了,她越是这样,心里就越是在硬撑着。她一辈子都在硬撑,撑到儿子大了,撑到一个人把日子过得滴水不漏,现在又怀孕了,她终于撑不住了。
可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腊月二十九的天,灰蒙蒙的,不知什么时候,山里的人家开始流行挂灯笼了,红红的灯笼挂在大门上,一边一只,很是好看,地上有小孩放完鞭炮留下的红纸屑。明天就是年三十了,梦瑶今天从南京回来,说是晚上七八点到家。
如果梦瑶知道,不知道梦瑶是什么反应。大概率是坚决反对!
但现在不是“在一起”的事了。现在是田月鹅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
田月鹅等了他这么多年,从头发乌黑等到两鬓斑白,从来没跟他要过一句承诺,也从来没怨过他一句。她那个脾气,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咽不下的就自己一个人哭,哭完了擦干眼泪该干嘛干嘛。
一想到这儿,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这辈子自己玩的女人数都数不过来,但唯独对田月鹅上心。
她不会说的。她那个人,从来不会拿任何事来要挟他,更不会像龚欣月那样无脑。
梦瑶马上就要回来了,但这事坚决不能让梦瑶知道,反正现在孩子才个把月,不说谁也不知道!
戴志远拿起手机,给田月鹅发了条微信:“暂时不要让雨生和梦瑶知道,先过完年再说,要是他们知道了,这个年就没法过了。”
过了好久,才接到田月鹅的微信:“我知道,梦瑶年初八就要回南京了,而雨生天天在家,能瞒多长时间?”
“你放心,月鹅,我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的,实在不行,我们就把孩子生下来,不管他们怎么看,天塌不下来!”戴志远的邪劲又上来了。
戴志远的话,让田月鹅感到欣慰,她了解他,说得出就能做得出,最后回了条微信:“志远,我听你的。”
戴梦瑶二十九日上午九点回来的,刚上车,就和冯涛开了视频。
“梦瑶,什么时候到家?”
“你自己不会算啊,你也不是没来过南京!”戴梦瑶笑着说!
“我去南京,都是坐大巴的,一路走走停停,要四五个小时。”
“如果不堵车的话,大约三个多小时。”
“我就想马上见到你!”
“真的假的啊?平时也没见你嘴这样甜,告诉我,你想干嘛?”
“就是单纯的想你,没有别的想法!”
“你这脑子,还是学设计的,不行,我真替明月婶子耽心,把设计部,技术部这么重要的部门交给你。”
“不愧是大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三句不离本行,要不你替萧总来考核考核我。”
俩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戴梦瑶的车上了高速,冯涛担心梦瑶开车聊天,才依依不舍的挂了电话!
冯涛的电话刚挂,戴志远的语音就到了:“梦瑶,几点到家,爸给你做饭!”
“不用了,我下午五点才放假,大约十点到到家,今天的路上特别堵!”
“好的,爸做好饭等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别着急!”
“知道了,爸,你别等我,我有可能在路上吃点东西,你早点吃饭,天冷,别乱走!”
戴志远担心梦瑶工作忙,就没有再回信息。
梦瑶安心的开着车,路上向北的车辆很多,但向南的车辆很少,虽然有点小堵,但还算顺利,十二点半,两个人在市华联广场见了面
十二点刚过,她下了高速,拐进了市区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
市华联广场就在前面,转盘中间那棵大松树还在,比几年前又高了不少。广场周围挤满了车和人,卖糖葫芦的、卖气球的、卖春联福字的,把年味烘托得浓得化不开。
她把车停在广场西边的停车场,刚熄了火,就看见广场中央的石阶上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
冯涛。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头发比夏天时长了一些,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他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大概是在给她打电话。
她的手机确实震了。
她没接,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扑面而来,带着糖葫芦的甜味和鞭炮的火药味。
他看见她了。
两个人隔着半个广场对望着,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流,有小贩在吆喝,有小孩在追跑,有个卖气球的老人从他们中间走过,一串五颜六色的气球在空中晃来晃去。
戴梦瑶先笑了。
她朝他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穿着白色羽绒服,黑色打底裤,脚上是一双棕色雪地靴,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她走得不快,可是心跳很快。
冯涛也朝她走过来,脚步比她快,三步并作两步,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翻飞。
他们在广场正中间碰上了,周围全是人,有人在看他们,有人在忙着买年货,没人真的在意这一对年轻人到底在干什么。
冯涛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像是把对面那盏大红灯笼的光都收了进去。
“不是说让我告诉你在哪儿吗?”戴梦瑶仰着脸看他,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你怎么自己跑来了?”
“等不及了。”冯涛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我就想早点到你。”
戴梦瑶的心忽然就软成了一摊水,软得她差点站不住。
“你怎么知道我会停这儿?”
“你每次来市里都停这个停车场,你说这儿离商场近,好找。”冯涛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戴梦瑶听得眼眶一热。
“你还记得?”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冯涛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冰凉,碰到她的耳朵,激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手怎么这么凉?”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两只手捧着他的大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在外面站多久了?”
“没多久。”
“骗人,手都冻成这样了,还没多久。”她瞪了他一眼,可眼睛里全是笑意,瞪得一点都不凶。
冯涛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手小,他的手大,正好包得严严实实的。他的手确实是凉的,可很快就被她捂热了,或者不是被她捂热的,是他自己本来就热了。
“走吧,先上车,外面冷。”戴梦瑶拉了拉他的手。
“不冷。”冯涛说,站着不动。
“你不冷我冷。”
“那我抱抱你就不冷了。”他说完就真的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大衣敞开,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戴梦瑶的脸贴着他的胸口,隔着毛衣和衬衫,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的,快得不讲道理。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还有一股专属于他的气息,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好闻。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