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涛没吭声,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轻轻蹭了蹭。
广场上有人在放音乐,是那首每年过年都要放的《恭喜发财》,唢呐吹得震天响,可戴梦瑶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全是他有力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推了推他,抬起头,鼻尖蹭到了他的下巴。
“行了行了,这么多人呢,让人看见了多不好意思。”
“谁爱看谁看。”冯涛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嘴唇,停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戴梦瑶感觉到那道目光,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根,又从耳朵根红到脖子。她赶紧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闷声说:“别看了。”
“梦瑶。”
“嗯?”
“我想你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被风吹过来的。可这三个字砸在戴梦瑶心里,却重得像三块石头,砸得她又疼又暖。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也想你。”她说,声音小小的,像是怕被旁边的气球老头听见似的。
冯涛笑了,是那种从心底里笑出来的笑,嘴角扯得很开,眼睛弯弯的,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他笑起来的样子不像一个设计部的技术骨干,倒像个刚拿到糖的小孩。
“走,我请你吃饭。”他松开她,但没松开她的手,十指仍然扣在一起,“广场对面新开了一家酸菜鱼,你不是最爱吃酸菜鱼吗?”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酸菜鱼?”戴梦瑶被他牵着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戴梦瑶斜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把对所有客户的话术都用到我身上了?”
“你要是客户,我这就是售后服务,终身的那种。”
“呸,谁要你终身了?”
“你不要也得要。”冯涛回过头看一眼。
广场上那个卖气球的老人已经走远了,一串气球在天上飘着,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团会移动的彩色云朵。有个小孩跑过来拽了拽戴梦瑶的衣角,仰着脸说:“姐姐,你男朋友好帅呀。”
戴梦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摸了摸她的头:“谢谢你啊小朋友,你嘴怎么这么甜呢?”
“因为我刚吃了糖葫芦。”小姑娘一本正经地说。
冯涛也笑了,笑得蹲了下来,和戴梦瑶肩并着肩,一大一小两个人,蹲在广场正中间,和一个吃糖葫芦的小姑娘聊天。
戴梦瑶蹲在那里,余光里全是冯涛的笑脸。
在一家不错的餐厅,两个人对坐着,冯涛给梦瑶剥着虾,对梦瑶说:“别人恋爱,花前月下,我们倒好,半年才见一面!”
“怎么了,有怨言了?”
“也不是,只是感觉浪费了大好时光!”
戴梦瑶何尝又没有这样的想法!她低声的说:“冯涛,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们的心是一样的!可我的事业在南京,简总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没有任何理由的离开久隆集团,再说了,回来了,哪有合适的工作,家里的工资福利,真的不能和南京相比。”
“我也不通离开明升公司,萧总对我有救母之恩,当年是她预支了工资,我还没上一天班呢,他就预支了十几万给我,让我母亲顺利的做了手术!”
“我知道,明月婶子不但是个好人,而且是个好老板,她曾经有让我回来的意思,但是,冯涛,我真的不能离开简总,再等等吧,总有解决的办法!”
“我知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戴梦瑶笑了,说道:“搞设计的总比理工男浪漫那么一点点。”
“梦瑶,知道吗?宋雨生拒绝了很多公司的高薪工作,回到了明升公司,还带来了十几个学弟学妹,现在这些人都在重要的岗位上历练,真是帮了萧总的大忙。”
戴梦瑶心中一愣,她没想到宋雨生真的放弃了留在大城市的机会,回到了桃花山。
“他为人我么样?”戴梦瑶带着职业的敏感,笑着问道。
“我和他接触的不多,只是明升公司的桃胶膏厂开业时,有过一段时间的合作,感觉人不错,有才华,也很有想法,比较沉默,话不多,但很好处。”
戴梦瑶对冯涛的回答明显的感到满意,笑着说:“这是你对我前男友的评价?”
“是的,怎么了,错了吗?”
“没错,很准确,冯涛,没想到你能这么客观的看待一个人,特别是对女朋友的前男友的评价,不带一点偏,可见你也是心胸开阔的人!”
冯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如果宋雨生太差,当初又怎能入你戴大美女的法眼,能方便说一下,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处着处着就分手了?”
戴梦瑶看了冯涛一眼,想起和宋雨生的相恋到分手,心里还是涌起了一丝苦涩,笑着说:“冯涛,你还真讨厌,吃饭,不聊这些了。”
二十九的夜里,田月鹅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煮,稠得化不开。她想到了很多年前,戴志远还在当村支书那会儿,她怀过一次,后来在萧明月的帮助下处理掉了。那时候她四十出头,做完手术回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瘦得脱了相。戴志远虽然承担了所有费用,后来她还是远离了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用面对这种事情了。四十八九了,再过两年就五十了,人家五十岁的女人都当奶奶了,她倒好,肚子里又揣上了一个。而且自己还是个寡妇!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荒唐。荒唐得她想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眼泪倒先掉下来了。眼泪淌到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凉的,像冬天的雨打在脸上。
她和这个男人在一起这么多年,好的坏的都经过,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感觉这次比上一次还难,上一次可以人不知鬼不觉的引掉,这次儿子在家,那有机会去做人流?
自己难,戴志远也许更难!他这辈子过得说是风流快活,但也不算容易,村支书当得好好的,因为和龚欣月的事让人抓住了把柄,撤了职。老婆也死了,女儿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不回来,到了这把年纪,以为能消消停停地过几年安稳日子,她这里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想心事。想的最多的是萧明月,那年在萧明月的帮助下,才处理了那个孩子。这次自己又没脸去找明月,明月公司现在一堆事,她自己的婚姻也是一团乱,大过年的,拿这种事去烦她,田月鹅张不开那个嘴。可除了萧明月,她又能找谁?去镇卫生院?那里的医生护士她大半都认识,去了人家怎么看她?一个快五十的寡妇,未婚先孕,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昨晚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甜丝丝的,和此刻她心里那些苦搅在一起,像一碗放了糖的中药,甜不是甜,苦不是苦。
窗外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声,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往年这时候,她正忙着蒸馒头、炸丸子、扫房子,手脚不闲地从早忙到晚。今年她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上,浑身没力气,心里空荡荡的,又满满当当的,空的是那些还没想好的、不知道怎么走的路,满的是肚子里那个不该来的、却已经扎了根的东西。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被子,轻轻地、试探性地摸了摸。
什么东西都摸不到。太平了,太软了,和从前一模一样。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了,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像一粒沙子似的东西,安安静静地、不管不顾地、赖在那里了。
田月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那夜他说的话:“这个年纪,想怀都难。你信我。”
她信了。
她到现在还是信的。信他不是故意骗她,信他是真的以为不会有事,信他那一刻的笃定和后面的慌张都是真的。但信有什么用呢?该来的还是来了,像这场雪,谁也没请它,它自己就来了,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她关了灯,想再躺一会,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雪落的声音,把手放在小腹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什么感觉都没有,但那粒看不见的种子,就在她的手心下,安静地、倔强地、像是在说“我来了,我就不走了”那样,扎在那里。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起萧明月的脸。明月那张总是带着笑的、什么都难不倒她的脸。这些年明月帮了她太多,从工作到生活,从戴志远到宋雨生,哪一样没操过心?可明月自己的日子呢?摊上那么一个男人,公司里也是一堆烂摊子,大过年的,她怎么好意思再拿这种事去烦她?
算了,过了年再说吧。
雪落在屋顶上,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上面撒盐。田月鹅把自己缩进被子里,缩成一团,像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害怕打雷,就把自己整个藏进被子里的那种缩法。被子是她的壳,是她的墙,是她此刻唯一能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的东西。
但那粒种子,已经在她身体里扎下了根,隔不开,躲不掉,像命中注定的一笔债,欠了这么多年,终于到了该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