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和曹玉娟带着三个孩子,早上八点半的航班,直飞海南岛。
落地时已近正午,热浪扑面而来。明月抱着念念走出廊桥,念念趴在妈妈肩头,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亮亮背着双肩包跟在旁边,十二三岁的少年身形修长,眉目间已有几分大人模样。曹玉娟走在前面,婷婷和她并排,同样是十二三岁的姑娘,扎着高马尾,一出来就把防晒衣脱了搭在手臂上。
“家里穿羽绒服,这里穿短袖。”亮亮一边走一边脱冲锋衣。
婷婷回头笑道:“谁让你在飞机上不听我的。”
亮亮看了一眼婷婷,没说话。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亮亮知道,如果自己一说话,婷婷会说个不停,而且全是自己的错。
取完行李,酒店的司机已经举着牌子等在到达口。一行人上了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大片椰林。念念从明月怀里探出头,小手指着窗外“啊啊”地叫。亮亮凑过去轻声说:“那是椰子树。”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缩回明月怀里。
车子拐进海龙湾一家临海酒店大门时,亮亮透过车窗看到了碧蓝的泳池,眼睛一亮,但没像小时候那样叫出来,只是转头看了明月一眼。明月笑道:“想游就去游,办好入住再说。”亮亮嘴角一弯,露出一个克制又得意的笑。
婷婷对亮亮说:“幸好没和奶奶去你爸那里吧。”
“我没去我爸那里,只是为了陪我妈妈,又不是为了来海南岛!”
明月笑了笑,发现婷婷一路上。说话都压着亮亮,亮亮一般也不计较。感觉两个孩子都长大了,不过对婷婷的强势,萧明月还是感到有点不舒服。
婷婷也趴在车窗上看了看,回头对曹玉娟说:“妈,泳池边有水上游乐场。”
“你就会惦记着玩。”曹玉娟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满是笑意。
酒店大堂是开放式的,高挑的木质屋顶上吊扇缓慢转动,带起阵阵花香。明月把念念放下来,小姑娘穿着淡黄色的小裙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有些滑,她小心地扶着妈妈的腿站了一会儿,很快被不远处一面巨大的水族箱吸引,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晃地走过去,小手贴在玻璃上,看着彩色的小丑鱼游过,嘴巴张得圆圆的。
办好入住,亮亮主动帮明月把大行李箱拎进房间放好。明月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知道照顾妈妈了,也许是因为没和爸爸在一起生活的原因。
念念从妈妈怀里溜下来,自己摸索着推开阳台的推拉门,探出小脑袋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回头喊:“大海!好大好大的海!”明月惊喜地走过去蹲下来,“念念,你怎么知道是海的?”
“电视上念念一看到大海,就开心。”亮亮替念念回答了。
婷婷从隔壁走过来,和亮亮并排站在阳台上。海风把她的马尾吹得飘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要是暑假能在这儿待一个月就好了。”亮亮说:“想得美。”但语气里也带着同样的向往。
下午三点多,太阳不那么毒了,一行人换上衣服去了沙滩。念念被明月牵着,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在软绵绵的沙子上,走几步就蹲下来抓一把沙,看着沙子从指缝漏下去,觉得神奇,反复好几遍。婷婷已经脱了凉鞋冲进浅水区,回头朝亮亮喊:“水是温的!”亮亮跑过去,两个少年站在海浪里打起水仗,笑声在海滩上传出去很远。
曹玉娟拎着一盒水果走过来,用小叉子叉了一块火龙果递到念念嘴边。念念咬了一口,紫色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明月赶紧拿纸巾去擦,念念却咯咯笑了起来,露出两排小米牙。
“你看那俩孩子。”曹玉娟用下巴指了指海边,“一转眼都这么大了。亮亮现在多高了?”
“一米五四,去年一年长了七厘米。”明月笑着说。
“婷婷也差不多,去年比我矮一个头,现在快到我肩膀了。”曹玉娟感慨地叹气,“咱们是真的老了。”
明月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正专心啃火龙果的念念。小姑娘脸上糊满了紫色果汁,又好笑又可爱。
曹玉娟以前总说亮亮是自己的女婿,刘天琦去世时,亮亮帮婷婷摔盆,这个心思更重了,婷婷虽然不知道什么,但隐约也感觉到与亮亮不同的关系,安理说两个人已经到了渐渐远离的年纪,但两个孩子却越处越好,曹玉娟看着两个孩子,扭头对明月说:“明月,看样子我们还真的能成为亲家。”
明月笑了笑,说道:“我儿子有点老实,等孩子长大了,看他俩的意思。”
曹玉娟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夕阳开始西沉。亮亮和婷婷从海边走回来,从头湿到脚,头发上滴着水。婷婷把湿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鼻子尖晒得微微发红。亮亮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橘子,剥了皮掰开,先给了念念一瓣。念念塞进嘴里,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亮亮哈哈大笑,念念被他笑得不好意思,也跟着咧嘴笑起来,笑声银铃似的。
念念吃完了橘子,忽然指着大海说:“妈妈,我想踩水。”明月抱着她走到水边,扶着她两只小手让她站在水能漫过脚背的地方。一个浪打上来,念念先是缩了缩脚,发现没事后胆子就大了,小脚丫在水里踢来踢去,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明月的裙摆。
“念念,你在踢鱼吗?”婷婷蹲下来逗她。
念念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踢鱼鱼。”
“鱼鱼被你踢跑了怎么办?”
念念皱着小眉头思考了好一会儿,说:“那明天再踢。”婷婷笑得弯了腰,拉着亮亮说:“你妹太逗了。”亮亮也笑,那种自豪又宠溺的神情,全写在脸上。
天色彻底暗下来以前,大家往回走。念念趴在明月肩膀上,手里还攥着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小贝壳,攥得紧紧的。亮亮走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妹妹快要滑下来的小身子,动作自然而熟练。
婷婷走在前面,忽然回头对曹玉娟说:“妈,亮亮以后肯定是个好爸爸。”声音不大,但恰好被亮亮听到了。亮亮的脸一下子红了,假装没听见加快步子走到前面去了。婷婷在后面捂着嘴笑,曹玉娟和明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回到房间,亮亮洗了澡过来敲门。明月正给念念擦身体乳,小姑娘光溜溜地躺在床上蹬着腿,看到哥哥来了更兴奋了,在床上打了个滚,滚到亮亮腿上,仰着脸喊“哥哥”。亮亮低下头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睡吧,明天哥哥带你去捡贝壳。”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念念终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小手还保持着攥贝壳的姿势。明月把她的小被子掖好,调暗灯光,走到阳台上。亮亮也跟着走了出来,母子俩并肩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墨蓝色的大海。
“亮亮,累不累?”明月轻声问。
亮亮摇头:“挺好玩的。”顿了顿又说,“妈,你累不累?
“我还好!”
“你别想那么多,出来玩就好好玩。”亮亮说。
明月转头看着儿子。十二三岁的少年,说话已经像个小大人了。他不知道母亲心里堵着什么,但他知道她不开心,所以会说“别想那么多”。这份朴素的体贴,比任何安慰都让人心软。
“好,妈听你的。”明月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亮亮侧头躲开嘟囔了一句“我不是小孩子了”,但嘴角还弯着。
隔壁阳台传来曹玉娟的声音:“早点睡啊,明早八点餐厅见。”
“知道了。”明月应了一声。
“陆叔叔不来了吗?”亮亮问。
“他说要来的,也许有其他的事,就不来了。”明月说。
亮亮也跟明月道了晚安,回了自己房间。
明月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海风温柔地吹过来。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她把手机扣在栏杆上,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斗。海南的夜空比家里通透得多,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天幕。
她想起志生,想起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那个完美的谎言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当时看不出什么,日子久了根却越扎越深,深到连她自己都拔不出来。她有时想,如果那天不那么忙,如果能坐下来好好说几句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但现实没有如果。
房间里传来念念翻身的动静,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明月赶紧推门走回去,在女儿身边躺下来。念念闭着眼睛,小手摸到妈妈的胳膊后整个人像小考拉一样缠了上来,脸贴着明月的上臂,又沉沉地睡去。
明月侧过身,帮女儿把踢掉的薄毯重新盖好,然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海浪声一下接一下,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明月不知道的是,此时另外两家人,也同时住进了这家酒店,简鑫蕊带着依依,顾盼梅和江景和带着依然,也来海南岛过游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