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梅不用等依然来夸，自己先笑起来：“行了行了，咱们是来游泳的，不是来走秀的。下水下水！”说着已经踢掉拖鞋，踩着热乎乎的沙子朝海边跑去，橘色的比基尼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简鑫蕊和明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那个笑里没有敌意，没有试探，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是两个女人在同样面对一个有点闹腾又有点可爱的同伴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默契。
简鑫蕊先迈步朝海边走去。她的背影清瘦而笔直，脚踩在湿沙上，印出一串清晰的脚印，海浪涌上来，又迅速地把它们抹平了。
明月把念念放下来，交给曹玉娟：“玉娟，你看一下她，我下去游一会儿就上来。”
“去吧去吧，别管我们。”曹玉娟接过念念，念念不依，伸着胳膊要妈妈，曹玉娟从包里掏出一块小饼干塞到她手里，念念立刻忘了妈妈，专心致志地啃起了饼干。
明月转过身，朝海边走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海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走过自己的影子，走过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湿沙区，走进没过脚踝的海水里。海水是温的，像被太阳泡软了的一块绸缎，裹住她的小腿，一圈一圈地荡开。
简鑫蕊已经走到了齐腰深的地方，正慢慢地把身体浸入水中。黑色的泳衣被海水打湿以后更贴了，勾勒出她清瘦而线条分明的身体。她闭上眼睛，整个人往后一仰，让海水托住了她的后脑勺，头发在水面上散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顾盼梅已经在前面扑腾开了，自由泳的姿势不算标准，但速度不慢，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似的光。
明月慢慢走进更深的地方，水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胸，她感觉到海水把自己托了起来，身体变得轻盈。她侧过身，开始慢慢地游，动作不算专业，但很从容，一下一下地划着水，像是这种从容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三个女人在海水里散开了，各自游各自的，偶尔交错的时候点个头，没有人说话。海面上只有风声、浪声，和顾盼梅扑腾水的声音。
曹玉娟坐在遮阳伞下，一手抱着念念，一手端着椰子水，远远地看着海面上那三个起起伏伏的身影。她的目光落在明月身上，看了很久。
亮亮婷婷，依依和依然继续玩他们的沙子，夏正云，江景和看在孩子们身边，寸步不离！
远处，一只白色的海鸟贴着海面飞过，翅膀几乎划到了浪尖，然后猛地一振，直直地飞上了半空，消失在了蓝天里。
远处的小岛，离海岸边不到二百米，有得多人已经游过去，也有的正向那边游，还有的八已经向回流，海水不深，最深处也只有一米五六的样子，顾盼梅对不远处的明月和简鑫蕊说：“明月，简总，我们去小岛，看谁先到，最后一个，晚上请客。”说完不等明月和简鑫蕊回答，就向小岛游去。
海水的浮力托着身体，游起来比想象中省力。明月划着水，一下一下，节奏很稳。她从小在水边长大，水性是野路子练出来的——河沟、水库、夏天涨水时漫过田埂的浑水，都在里面扑腾过。那时候没人教她什么泳姿，能浮起来、能往前走就是本事。后来嫁到了桃花山，夏天热的时候去桃花河洗澡，在河里游了一会，有时和志生去，没有泳衣，穿着衣服又游得不舒服，在没人的地方，就脱光了游，志生教她，才又学了几样泳姿，但跟专业人士比起来，差距一眼就能看出来。
顾盼梅在前面领游，自由泳打得水花四溅，瞧着费力，速度却不慢。她属于那种天赋型的人，做什么都不太讲章法，但总能凭着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冲到前面去。简鑫蕊在她右侧两三米的位置，游得完全是另一种风格——安静、流畅、几乎没有多余的水花。她时而蛙泳，时而自由泳，偶尔翻个身变成仰泳，面朝蓝天，手臂轮流划过空气，整个人松弛得像在自家浴缸里泡澡。
三种泳姿切换得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经过正规训练的人。
明月看着简鑫蕊的泳姿，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她自己的动作虽然也算协调，但跟人家一比，就显得笨拙了——腿打水的幅度太大，手臂划水的角度不对，换气的节奏也不够平顺。游了大概七八十米，她明显感觉到呼吸开始发紧，速度慢了下来。顾盼梅已经甩开她十几米了，简鑫蕊更是轻松地超过了她，游到了最前面。
海水的颜色在变深，脚下的光线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明月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往前游，但体力的优势在水里似乎发挥不出来，没有系统的技术支撑，力气使出去，大部分都浪费在了无效的动作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下沉，腿打得越来越吃力，前进的速度却越来越慢。
顾盼梅已经从自由泳换成了蛙泳，头一起一伏地朝前奔，距离小岛大概只剩三四十米了。简鑫蕊也在前面，保持着稳定的节奏，手臂划水的频率不快不慢，像一个精密的节拍器。
然后，简鑫蕊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明月最开始以为是她也累了，但很快发现不是——简鑫蕊的游姿依然舒展，只是频率降了，像是在等什么。明月追了几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到两三米的时候，简鑫蕊偏过头来，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
“明月，行吗？”
不是客套的关心，也不是居高临下的问候。语气很平，像是随手递过来一个东西，你接不接都行。
明月抬眼看了她一下。简鑫蕊的脸半浸在水里，额前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露出清晰的眉骨和一双安静的眼睛。她的表情很淡，但那份淡里面没有冷漠，反而有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安稳。
“还行。”明月说。
简鑫蕊没再说什么，微微加快了一点速度，但始终保持在明月前面两三米的位置，不远不近，像一个移动的路标。明月跟着她的节奏游，不知是因为有了参照，还是因为那两句简短的对话让她心里松快了一些，呼吸居然真的顺过来了。
小岛很近了，礁石、沙子、几棵歪歪扭扭的灌木，都清清楚楚。顾盼梅半个身子已经上了岸，正站在浅水里弯腰拍腿上的沙子。她转过身来，看见简鑫蕊和明月一前一后地上了岸，咧嘴笑了。
“快点，你们俩。”顾盼梅叉着腰，笑得眼睛弯弯的，橘色的比基尼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你们俩这是商量好的？一个前妻，一个前女友，游个泳都步调一致，真的这么多话要在海里说啊？”
明月刚站稳，脚底的沙子又软又烫，被她这一句话说得步子顿了一下。
简鑫蕊走在前面，听到这话，步子没顿，也没回头，只是伸手把湿透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后颈一道浅浅的弧线。她弯腰捡起沙滩上一根被海浪冲上来的枯枝，随手扔到了浪花够不着的地方，动作行云流水，好像根本没听见那句话。
明月的目光扫过简鑫蕊的背影，又落在顾盼梅那张笑盈盈的脸上，忽然也笑了。
“你第一名，”明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晚上你请客。”
“凭啥？”顾盼梅不服，“我说最后一个请，又没说第一个不请。”
“那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顾盼梅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什么什么意思？我就是问你们是不是在后面聊天，哪儿那么多心眼。”
简鑫蕊这时候回过头来。海风吹着她半干的头发，她看着顾盼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几乎不算一个笑，但确实是笑了。
她说：“我们没聊天。”
“那你们——”
“我们没聊天，”简鑫蕊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游泳，哪有工夫聊天。”
明月看了简鑫蕊一眼。对方没有接她的目光，转过身去，朝小岛里面走了两步，站到了一块大礁石的阴影里。阳光从礁石上方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不规则的影子，明暗交错，让人看不清表情。
顾盼梅耸了耸肩，倒也没再追问。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点到为止，绝不纠缠。“行行行，没聊天没聊天，算我多嘴。走，上岛转转，看看有没有螃蟹。”
她说着已经蹦蹦跳跳地往礁石那边去了，完全不像刚游了两百米的人。
明月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被海水一遍遍冲刷的湿沙。简鑫蕊刚才那句话还在耳边——我们没聊天。平平淡淡的，没什么特别，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句话里有些东西是顾盼梅没听出来的，而她自己，恰好听懂了。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海岸线。遮阳伞下的几个小点几乎看不清了，只有曹玉娟那顶大红色遮阳帽还算显眼。念念大概还在吃饼干，婷婷和依依大概还在堆沙堡。一切都好好的，海还是那片海，天还是那片天。
明月朝简鑫蕊站着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