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端着威士忌的手也就停了两秒,然后把杯子放下了。
他放得很稳。
“李参赞。”格雷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蔑:“你查我。”
“没有。”李仕山继续摇头装无辜,“我连您女儿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李仕山真没骗人。
埃德蒙给他的材料里确实没提格雷女儿的名字。
格雷盯着李仕山又看了片刻,“那你从哪儿听来的?”
李仕山自然不会去接这个话题,摊了摊手,“议员先生,我不关心您女儿的婚礼。我关心的是,那封信是谁请您写的。”
这次轮到格雷不说话了。
“柯林斯,韦斯特公司的法律顾问,对吗?”李仕山笑着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他去过您选区的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格雷一僵,“你怎么......”
“我猜的。”李仕山狡黠一笑,“您门口有监控,访客登记本上写着名字,这不是秘密。至于牛皮纸袋,是我编的。不过看您的表情,我编对了。”
还在喝茶的埃德蒙手都抖了一下,望了一眼李仕山。
这个家伙真敢编啊。
格雷突然笑了一下,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部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上。
“李参赞,从您坐下到现在,每一句话都在这里面。”格雷的声音也阴冷了下来,“您知道‘不当接触在任议员’这六个字,在外交领域意味着什么吗?”
李仕山看了一眼那部手机,脸上没有一丝害怕,也笑了一下。
“知道。”
“那你还敢说?”
“议员先生,我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您都可以拿去发。”李仕山慢悠悠地端起茶,喝了一口,“我又不是没录音。”
说着李仕山也把手机掏了出来。
这下轮到格雷愣住了。
“我在《泰晤士报》《每日邮报》《卫报》也有朋友,你可以试试看。”
“我们大不了鱼死网破。”李仕山突然停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对。”
“我最多是这个参赞干不成,提前回国,大概率也就是斥责一番,换个位置而已。可你呢,议员先生。”
李仕山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道:“我记得选区协会下个月开年会吧。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一个财产存疑,和企业关系不清不楚的议员呢?”
“商业创新委员会那边,会不会有人问一句‘格雷为什么这么关心一家谢菲尔德的私有企业’?”
俱乐部里有人在远处笑,声音隔着两道墙,闷闷的。
“我没威胁你。”李仕山放下茶杯,“我就是把账算给你听听。你要是觉得不划算,就当我今天没来。”
格雷没有动,可大脑却在飞速旋转。
他们两个的位置来源不一样,他是靠的选民,李仕山不是。
过了许久,格雷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李参赞。”他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六年。你是第一个跟我算账的华人。”
“以前跟我算账的,都是我们自己的党鞭。”
他把手机收回内袋,看了埃德蒙一眼,“埃德蒙,你带来的人,很不礼貌。”
埃德蒙这才抬起头,叹了口气:“格雷,我劝过他了。”
“你没劝住。”
“我从来劝不住他。”
格雷走了,李仕山坐在那儿,没动,手心全是汗。
玛德,这个洋鬼子竟然录音。
幸好自己也有这方面的防备,说话没啥纰漏。
埃德蒙给他续了茶,“李,你刚才有一句话,说错了。”
“哪一句?”
“换个位置而已。”埃德蒙把茶壶放下,“这种话,不该跟他说。”
李仕山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这种话,是给自己听的。”埃德蒙看着他,“说给别人听,不合适。”
之后两天格雷那边没有动静,到了第三天,使馆新闻处的电话响了。
一家小报的记者,问得很客气:是否有使馆的外交人员近期“私下接触”英国议员,涉及一起商业诉讼。
新闻处长把电话转给了陆铭。
陆铭拿着写着内容的便笺,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然后推开了李仕山办公室的门。
“仕山,你跟我说实话。”
李仕山正在改一份材料,抬起头。
“上周五,你是不是见了格雷?”
李仕山把笔放下。
“见了。”
“在哪儿?”
“汉诺威广场一家俱乐部。”
陆铭闭了一下眼睛。
“谁安排的?”
“埃德蒙·布莱克伍德。”
“还有谁在场?”
“就我们三个。”
陆铭把那张便笺放在桌上,压在李仕山的材料上。
“格雷的办公室昨天给外交部亚太司打了电话。原话是:‘你们一位外交官,就不当议题对议员施加压力。’”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窗外有鸽子落在窗台上,扑腾了两下。
“仕山。”陆铭的声音很低,“你来四周,我提醒过你。你现在这个身份,跟在国内不一样。”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李仕山没说话,他没法解释。
“大使要见你。”陆铭说,“十一点。”
李仕山心里一沉,还是点了点头,“好。”
“还有。”陆铭走到门口,回头,“这事要是压不住,馆里要出报告。你有个心理准备。”
十一点,大使办公室。
大使没让李仕山坐,而是把一份打印件推到桌子前沿。
“李仕山同志,格雷办公室的电话记录,外交部转过来了。”
李仕山站着,把那份东西看了一遍。
“有这回事吗?”
“有。”
“你跟他算了什么账?”
李仕山把那天的话复述了一遍。他复述得很干净,一句没漏,一句没添。
大使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格雷的舅舅是谁?”
“……不知道。”
“是‘英中贸易协会’上一任的副主席。”
李仕山一下抬起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大使叹了口气,“你现在明白,为什么电话会打过来吧。”
李仕山手使劲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失算了~
不对,是自己没有查清楚格雷足够的底细,就动手了。
自己出国后,太顺了。
顺的自己开始傲慢了。
过了片刻,李仕山低下了头,“我愿意接受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