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是比赛前一晚到的。
一个泡沫箱,里三层外三层,拆开是个塑料桶。
桶一开盖,一股腥香冲出来,混着点说不清的甜。
桶上贴着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
哥,这饵开的时候别加水,加塘里的水,一比零点八。多打了会死窝。另外——别让人看见。
下面画了个龇牙的笑脸。
沈佳怡捏着纸条笑:张瑞龙这人,还挺神秘。
他这饵有讲究。王晓宇把桶盖好,明天看效果。
第二天一早,两人开车去市郊。
黑坑在一片山坳里,塘子不大,五亩上下,围着塘子坐了一圈人。
有的从后备箱里往外搬装备,箱子、护包、饵盆,一样一样码好。
有的在给竿子打蜡,嘴里叼着烟,不紧不慢。
最边上蹲着个小男孩,十来岁,穿着件大人的冲锋衣,袖子卷了三道,正埋头调饵。
沈佳怡看了一眼:这么小也来?
混养赛,不挑人。
抽签,王晓宇抽到东岸中段,沈佳怡抽到南岸偏西,两人隔了半塘。
怎么样?沈佳怡有点紧张。
地方一般。王晓宇看了看水面,窝子打准点,别贪。
开赛哨响,一时间,全场都是的抛竿声。
王晓宇头半个钟头一条没上。
不是他钓不到,是他不着急。
他先往塘里打了两团饵,慢慢把窝做起来,再换小饵,一竿一竿地。
旁边一位大哥看他这样,嗤了一声。
兄弟,混养赛,谁跟你慢慢磨。抢鱼才是硬道理。
那人一边说,一边把一大团饵地砸进水里,水花溅得老远。
王晓宇没接话。
果然,十分钟后,那大哥开始连竿。
鲤鱼一条接一条,抄网哗啦哗啦响。
沈佳怡那头更惨,她头几竿都挂不住饵,抛出去,一提就散。
旁边的老头看不下去,讥了一句。
妹子,你这是来喂鱼的吧。
沈佳怡脸上有点红,不好意思,我第一次。
第一次来黑坑,也敢报比赛?老头摇摇头。
她没说话,低头把饵重新搓,搓得小一点,硬一点。
试着抛出去,浮漂立住了。
过了不到两分钟,一个顿口。
她手腕一抬——竿子弯了。
有了!
一条两斤多的鲤鱼,翻着身子出水。
旁边老头眼皮都没抬。
运气。
她不理会。
第二条、第三条接着上。
沈佳怡慢慢摸到了门道:这塘子的鲤鱼在离底一寸,口轻,得守着看顿口。
她把漂重新调了调,往下一推,顿口就清楚了。
一个钟头过去,她的护里已经堆了小半。
这回老头主动开了口,妹子,调几目?
四目,钓一目。她说。
老头了一声,也把自己的漂往上推了推。
到了两个钟头,王晓宇的窝子开始发。
不是零零碎碎的小口,是接连不断的钝口。
他一条一条提,节奏稳得很。
旁边那位抢鱼的大哥,窝子早被喂废了——鱼吃饱了,不咬钩了。
现在换王晓宇连竿。
一个、两个、三个……
有人在他背后数。
半小时里,他上了二十多条,一条条都是三四斤往上的鲤鱼和草鱼。
最后一小时,塘里翻起一尾大青鱼。
王晓宇的漂猛地一沉,直接入水。
竿子弯成了半月,线轮地出线。
大的!
全场都看过来了。
那条青鱼绕着塘边跑,跑了三圈。
王晓宇弓着腰,脚跟着鱼走,一路绕到沈佳怡那边。
让让!他喊。
沈佳怡赶紧收竿。
两人错身的时候,她看他一眼,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遛了二十多分钟,鱼终于翻了白。
抄网下去,抬起来,鱼身黑得发亮。
上秤,十二斤八两。
全场都鼓起掌来。
收官哨响,王晓宇总重第一,沈佳怡只比他少了四斤多,排第五。
主持人念名字的时候,场子里一阵起哄。
沈佳怡举着证书,跑过来的时候步子都是飞的。
我第五!
我看见了。
那老头后半程都跟我要饵。她笑得张扬。
旁边那个十来岁的男孩,总重排在最后。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把没用完的饵一勺一勺刮回塑料盒里,舍不得扔。
王晓宇走过去,把自己那份彩头——一箱饵料加一支竿——放到他面前。
拿着。
男孩抬头。
你今天的手,比我刚学的时候正。王晓宇说,竿子别买小了,你还会长。
男孩眼睛都亮了,抱着竿子,半天说不出话。
快谢谢这位哥哥。男孩的爸爸过来,一个劲儿地鞠躬。
沈佳怡在旁边小声嘀咕:你怎么不送我点饵。
你的饵不是用不完吗。王晓宇说,今天那份也是我的。
你那饵是张瑞龙的。
张瑞龙寄的,就是我的。
她无话可说,笑嘻嘻转身去收竿。
赛后,邹哥请客,在山坳里一家农家乐。
头一道是大盆剁椒鱼头。红艳艳的剁椒堆在鱼头上,底下的鱼肉雪白,用筷子一拨就散。
沈佳怡夹了一块,边吃边吸气。
第二道是小炒黄牛肉。牛肉切得薄,青椒切得碎,猛火一炒,锅气足得呛人。
她扒了两碗饭。
还有擂辣椒皮蛋、剁椒蒸腊味、一锅丝瓜汤。
邹哥开了酒,倒满三杯。
你们这叫黑坑赛?
不叫。邹哥笑,叫摸底。长沙的手艺,你们算见了。
王晓宇喝了口酒:确实有东西。
那你们还往哪走?
湘西。王晓宇说,你说的那条河。
邹哥放下酒杯,眼睛就亮了。
沅水。他把声音压低一点,我跟你说实话,湘西那边有段河,鱼多到能踩着走。就是路不好,人少,去一趟不容易。
怎么个不好法?
要走山路。邹哥说,弯多,雾大,手机还没信号。
沈佳怡听得眼睛发亮,那才好啊。
邹哥看她一眼,笑了。
妹子胆子大。行,我把地图画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