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庆东回忆起来,片刻之后恍然大悟,“是啊,年初四那日我和令欢带着哥儿到庄子上去探望观舟。”
“你们也在?”
秦庆东点头,“在的,不过没同行,初三去的,晚上吃酒醉了,次日观舟去绵山,我和令欢都没跟上。”
“她怕是渐渐忘了我。”
裴岸垂头丧气,从心底涌上来的无奈,秦庆东抬手拍拍他肩头,“季章,你该打起精神来,观舟没忘记你,只是她学会了让忙碌来冲淡没有你的空虚与痛苦,何况,她那般的好,困在后宅……,太浪费了。”
“你这是安慰我?”
裴岸抬眼,瞳眸之中全是无奈。
秦庆东笑道,“男子汉大丈夫,你反正也要去角州了,没准儿我们跟着观舟,也往角州去呢。”
“那得是何年何月?”
“季章,鲜少见你这般悲戚,将来之事谁又说得清楚呢,没准儿兜兜转转,你们夫妻又和好如初。”
可能吗?
裴岸苦笑,“溪回,你我二人之间,我也不隐瞒你,我和观舟中间而今是有公主在的,那是公主,不是旁人。”
别的女子,可打发可休离。
皇家公主,你试试?
裴岸是聪明之人, 就因聪明,才会越发觉得无奈。
“我瞧着观舟奔马,想到昨日种种,大多数时候是我愧对她的。”
秦庆东一听裴岸又要自责,立时拦住,“凭心而论,你是我见过的男人之中,最有责任心的。只是观舟时运不济,遇到了金拂云这个疯子,对了,金拂云死了,这事你知晓吧?”
裴岸点头,“知道。”
他冷着脸,“早该死了,偏偏捱到如今。”
秦庆东轻叹,“年初三我携妻带子去山庄,一来是看望观舟,她一个人过年,想着也有些凄凉。二来,就是告诉她这个消息。”
裴岸垂目,“她一个人过年,恐怕也不好过。”
凄凄惨惨戚戚。
想到两年前,裴秋芸两口子也在,一大家子人玩投壶的游戏,那是他们夫妻过的最后一个年,偏偏那时,裴岸还在闹脾气。
如今回想起来,裴岸都觉得悔不当初。
昨日种种,尤其是两人闹别扭的记忆,如今都成了戳他心肝的刀子。
想一次,难受一次。
偏又无奈。
往山庄送些物件,都得以公府或者齐悦娘的名义,否则那边一概不收。
秦庆东瞧着裴岸这耷拉着脑壳的丧气样子,哭笑不得,“季章,你是男人,没道理比观舟要脆弱。”
“嗯哼,何意?”
“她是过得很好的,即便就带着几个随从,也很充实。没有你想象的暗自垂泪,只有干不完的活。”
“……她,到底是心狠。”
娘哟!
秦庆东扶额,连连长叹,“季章,你还是我认得那个果敢有魄力的郎君吗?怎地女子的哀怨,都让你身上来了?”
裴岸被秦庆东一吵,也睡不着。
他索性起身,洗了把冷水脸,雪天的冰水,几乎要冰透他的心,秦庆东看着都打了个冷颤,“乖乖,你这是何苦?”
“醒醒瞌睡。”
秦庆东嘟囔,“季章,往好的地方想,观舟也不是十全十美,你也年纪不小,该有个孩子,观舟她本来就生养不顺——”
“溪回!”
裴岸抬头,冷水珠子还挂在他面庞上,晶莹剔透,被寒意沁过的俊颜上,多了冷冽和心疼。
秦庆东微愣,“这个……,我知你舍不下观舟,可有个孩子,兴许人生更有盼头。”
“观舟能生。”
呃……
秦庆东苦笑,“季章,你这执拗——”
“如果不是余成那一脚,我的孩子也一岁多了。”
啊?!
秦庆东目瞪口呆,不可置信的看着裴岸,“啥意思?观舟有过身孕?”
裴岸拿来干净的巾帕,擦了面颊上的冷水。
“是的,两年前的正月,姨妈心疼观舟,差你接她回去住几日,你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
秦庆东满脸惊讶,“就是你两口子吵嘴,正月十五都没到,观舟带着忍冬她们就往庄子上去,后来你两口子闹了个多月,不曾和好。”
“观舟在你们家时,带着丫鬟出去看热闹,余成踩点,与她在茶楼狭路相逢,小腹挨了余成一脚,次日回到温溪山庄就小产了。”
小产……
苍天!
秦庆东傻了眼,“这……,这事儿我都不知。”
“谁也不知,孩子来的仓促,观舟与我都不知,没了之后,我还因此与观舟起了纷争,她对我寒了心,那时就生出要离开京城的心思,是我……,我是绊住了她的脚。”
秦庆东听到这里,脑子都被惊雷炸开。
“这……,你两口子瞒得太严实了。”
裴岸丢开巾帕,回到床榻边上,清冷的屋子里,弥漫着他难以名状的痛苦。
“溪回,往日我总是很自负。”
“这个……”
秦庆东耸耸肩头,“季章,你算得是天之骄子,有自负的资格。”
裴岸满面苦涩,缓缓摇头。
“不,只是我自大罢了,观舟入狱之前,我想着再是糟糕的局面,我也能挽回。因为那个孩子,我心生愧疚,懊悔不已,但总觉得来日方长,只要我对观舟足够的好,我们夫妻还能生养第二个,第三个。”
这……
“实际上没有机会了。”
裴岸长吁一口气,“人生,错过就没有了,后面发生的事,猝不及防,现实之残酷,让人毫无还手之力。”
秦庆东听完这些,也为裴岸与宋观舟觉得遗憾。
“这……,季章,往前看,你们都还很年轻,没准儿观舟出去走走,还是舍不下你呢。”
“你觉得她会舍不下我?”
“会……吧。”
犹豫的口气,让裴岸连连苦笑,“溪回,你知我最怕何事?”
“嗯?”
“怕时日太长,怕旧情就此黯淡,怕我自己……,也放弃了。”
这——
秦庆东也有些无措,“时光飞驰,真要带走的,你我都拦不住。”
裴岸点点头,“是的,所以我时常惆怅,尽管我舍不下观舟,可真到了情意黯淡的那一日,该如何是好?”
唉!
秦庆东也被裴岸说的有些惆怅,“季章,遵从本心,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漫长一生,谁不会辜负几个人,谁又不会被辜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