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大勇见我半天没说话,试探着问了一句。
“吴果,我跟你直说吧。我本来想一个人去的,但周老六说他一个人不敢动手,让我多找几个人。我上哪儿找人去?以前的熟人,都不跟我来往了。我在火车上碰见你,真是老天爷帮忙。你帮我看看,行不行?就看看,不用你动手。你要是觉得有搞头,咱就合伙。你要是觉得没搞头,转身就走,不耽误你回津沽。”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那种眼神我见过。
在疯人院里,那些老江湖跟我一起走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
是期盼,是把最后的希望压在一个人身上的那种期盼。
说实话,我真是不感兴趣。
刚从锦城出来,钱也赚了,东西也到,出手了,身上揣着银行卡,里头躺着几百万。
回津沽歇几天,喝喝茶,晒晒太阳,等时紫意从香岛回来,日子不舒坦吗?
往秦岭深山老林里钻,吃不好,睡不好,还得提防着被人盯上,图什么?
但我看着苗大勇的眼睛,这个男人现在站在我面前,腰板儿挺直了,眼睛里有了光。
他把女儿的事咽进肚子里,把媳妇改嫁的事扛在肩膀上,把那些年的委屈和愤怒在河边坐了一夜就消化了。
他是个汉子,我佩服。
“大勇哥,洛州那边,你熟吗?”
苗大勇眼睛一亮:“周老六熟,我不太熟,但我看土层,不用人带,自己就能找。”
“你一个人去,万一在山上出了事儿,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所以我说让你帮我看看。”
苗大勇笑了:“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我扭头看了看包子,他手里拿着那瓶矿泉水,正拧着盖子玩,见我看他,咧嘴一笑:“果子,你别看我,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回津沽,我跟着,你去洛州我也跟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又看了看闫川,他靠在椅子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个字:“去。”
八爷从行李架上探出头来,嘎了一声:“都去了,也不去不合适吧?”
我转回头,看着苗大勇。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看着我,期盼,但不逼迫。
我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在小桌板上,点了下头。
“行。洛州,去看看。”
苗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松了口气的笑,像是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没说话,但那个力道我懂。
“不过说好了。”
我竖起一根手指;先去看了再说,有搞头就干,没搞头就撤,咱们不硬来。
“那是自然。”
苗大勇点点头:“我苗大勇不是那种莽撞的人,要不然在疯人院里头就死好几回了。”
包子一本正经的说:“大勇哥,你放心,跟着果子,吃香喝辣,在锦城,我们刚转了一百多……”
我瞪了包子一眼,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嘿嘿一笑,拧开矿泉水瓶又灌了一口。
苗大勇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我,笑了:“一百多?一百多万?”
“没多少,够吃几顿饭。”
苗大勇没追问,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看了看车厢顶上的禁烟标志,没点,夹在耳朵上。
“洛州那边,周老六在山脚下租了个院子,咱们到了先住下,第二天上山。”
苗大勇说:“他说那片山沟离村子不远,走路半个钟头就能到,但山路不好走,尤其是雨后,泥泞的很,咱们得带上雨靴和手电筒。”
闫川补充了一句:“还有洛阳铲。”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把到了洛州之后的安排大致定了下来。
苗大勇越说越精神,像是找到了当年在道上混的感觉。
包子听得兴起,从包里掏出酱牛肉,撕开一袋,递给大家分着吃。
闫川吃了一块,苗大勇吃了两块。
火车继续开,窗外的夜色慢慢变淡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山从黑暗中一点一点显出来,黑黢黢的轮廓,像是谁用墨笔在天边勾了一笔。
洛州,秦岭。
那个地方,我虽然没去过,但我听说过。
洛水两岸,从周到唐,多少帝王将相埋在那片黄土底下。
随便翻开一块土,底下可能就是几百年的故事。
火车过了华山,天就彻底亮了。
窗外的山不再是黑黢黢的轮廓,而是变成了青灰色的石头山,一层一层的,像是谁用刀劈出来的。
山脚下偶尔闪过几间灰瓦房,屋顶冒着炊烟,有人在生火做饭了。
包子醒过来,揉着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这山真大。”
然后又靠着椅子闭上了眼,但没睡着,就是闭着。
苗大勇一夜没怎么睡,但精神头很好,眼睛很亮,时不时看着窗外,又看看手里的表。
他在数站,每过一个站就念叨一句:“过了灵宝,快了,过了灵宝。”
我被他念叨的也有点儿坐不住了,干脆不睡了,去车厢连接处洗了把脸。
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冰凉的,激的人打了个哆嗦,但脑子清醒了不少。
火车到了一个小站,站台上的牌子写着洛州。
洛州一个,县级站。
站台不大,就两条轨道,一个水泥站台,几棵歪脖子梧桐树,树下停着几辆拉客的三轮车。
站台上的工作人员穿着深蓝色制服,手里拿着小红旗,慢悠悠的晃着。
“到了到了!”
苗大勇蹭的站起来,从座位底下拽出那个旧帆布包,拍了拍灰:“下车下车!”
包子还在迷糊,被闫川拽了一把,踉踉跄跄的跟着下了车。
八爷从行李架上飞下来,落在我肩膀上,眼睛滴溜溜的转,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小站。
站台上的风很大,吹的八爷的羽毛都翻过来了,它骂了一句:“什么破地方,风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