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福二把它们七个的底细翻了出来。
他捧着石板,跪在洞外。
主上的洞里点着火,火把架上插了两支。
“一个一个报。”
“是。”
“从明日站头一个的开始。”
“回主上,编号一万零三。”
周处道手指顿了顿。
“这个不是卵胎里出来的。”
“是。”
“那一批一共成活九只。”福二说,“怎么来的,属下说得细一点。”
“说。”
“先前死在北坡的,有两只是带了丹的。”
“主上不许整具下池,属下就把丹挖出来,捣了,跟那些血肉拌在一起,投进池子。”
“拌完之后,主上滴了自己的精血。”
“那一炉挂了四十一枚卵胎。”
“破了十九胎。”
“成活的,九只。”
“打了这几仗,剩三只。”
“这一回三只都下了坑。”
“就它和一个一万零九出来了。”
“还淹了一只。”
“是。”
周处道沉默了一会儿。
“那一只为什么没有出来。”
福二把头压下去。
“回主上,那一只是三只里最壮的。”
“它找到缝口了。”
“它在缝口边上站着。”
“站到水漫过来。”
周处道没有说话。
“接着报。”
“一万零三,比寻常的白麟矮半头。”
“四条腿短。”
“背甲厚,边缘往上翻,翻得像石头棱口。”
“鳞是白的,厚到发灰。”
“它从来不叫。”
“排队从来不往中间站,站边上。”
“咬过同族没有。”
“回主上,从来没有。”
“为什么。”
“属下不知道。”
第二个。
“回主上,编号八二一。”
“奴兽出身,后来自己晋上来的。”
“做斥候做了很多年。”
“瘦。”
“四条腿比别的长,背甲薄。”
“左边耳朵后面缺一块甲,那一处一直没长齐。”
“出过几次海?”
“回主上,出过。”
“一队五只出去,回来的只有它。”
“回来的时候半边身子还在淌。”
“嘴里叼着一块别人的背甲。”
“它在水里待过三天,没有上来过。”
“它会藏东西。”
“回主上,会。”
“把血食拖到石头底下压着。”
“压着不吃的?”
“回主上,一直压着。”
“别的去抢,它也不动。”
周处道点了一下头。
“第三个。”
“回主上,编号四三七。”
“老批次。”
“比同批高半个身子。”
“背甲上三道裂口,一直没有长回去。”
“右前爪缺一截。”
“它咬过同族。”
“咬死过十一只。”
“咬伤过的,二十余只。”
“受过罚没有。”
“回主上,没有。”
“主上说过,麟兽之间没有不许自相残杀的规矩。”
“它打架从不认输。”
“打到最后起不来,还在那儿咬。”
“第四个。”
“回主上,编号一万零九。”
“也是那一批。”
“比寻常的麟兽长。”
“趾间有蹼。”
“背甲是青的,收得很紧。”
“下水不用抬脚。”
“第二考那天,第二组是它。”
“回主上,是它。”
“它上去之后又回头了。”
“把十一只顶了过来。”
“它自己最后才出来。”
“它拖过人?”
“回主上,拖过。”
“平常也拖。”
“第五个。”
“回主上,编号一一〇六。”
福二顿了顿。
“老批次。”
“它吃过同族。”
“吃完不算,它是吃完还要在里面待半天的那一种。”
“属下掀开看过一次。”
“啃得不是肉。”
“是骨缝里头的东西。”
“牙是黄的。”
“嘴角常年挂着一层没有擦净的。”
周处道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手搁在膝上,指头慢慢收紧。
他想起了青主。
青主吞东西的时候也是这样。
不闹,不抖,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那把剑本来就该吃这些。
他看着石板上那一栏,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
“第六个。”
“回主上,编号九三八。”
“奴兽出身。”
“喉咙下面有个鼓包。”
“鼓起来的时候,它自己胸甲那一片是透的。”
“吐出来的东西不是雾。”
“是它自己血里的一层。”
“沾上了,神识就探不动。”
“它自己呢。”
“回主上,它自己不受影响。”
“争食的时候它先让。”
“让完绕到后面,捡第二口。”
“第三考它抬头了没有。”
“回主上,没有。”
“它是五十几个里伏得最低的一只。”
“那为什么留。”
“它没有抬头。”
周处道说。
“它在抬不抬头之前,先挪了三步。”
“它挪到了能遮住自己的地方。”
“这就够了。”
福二没有答话。
他趴下去,把这一句在心里念了两遍。
第七个。
“回主上,编号一九八九。”
听到这个号,周处道的眼睛抬了一下。
“跟哪一辈的。”
“回主上,跟主上那一批。”
“属下查过,同一炉,同一年。”
“那一批如今还剩几只。”
“回主上,四只。”
“它是最不长个的一只。”
“比同批小一号。”
“左眼上有一道白痕,是小时候被舔的。”
“它有毛病。”
“什么毛病。”
“要出事之前,它会先不吃东西。”
“提前多久。”
“回主上,不一定。”
“早的时候半日。”
“属下见过三回。”
“头两回应了。”
“第三回没有应。”
“那第三回死了多少。”
“回主上,死了两只。”
周处道笑了一下。
那个笑没有到眼睛里。
“我记得那一批里头有一只,也有这个毛病。”
“回主上,属下不知。”
“是我这一炉的。”
周处道说。
“他天天说有预感。”
“说完就领着几只下了海。”
“回来的是三个。”
七个报完了。
洞里静下来。
福二捧着石板,半晌没有动。
他是当年十个里头,唯一还活着的那一个。
这几个他都不认得。
最高的是异种,最瘦的是斥候,黄牙的那个吃过同族。
最矮的那一只是主上同炉出来的。
福二的喉咙有点紧。
他还是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主上。”
“他们……配么。”
周处道没有回头。
他在看洞外的海。
“福一也配。”
他说。
“他死了。”
福二把额头抵在石板上,抵了很久。
石板的边把他的额头压出一道红印。
“属下明白了。”
“明日卯时。”
“赐名。”
福二退下去之后,洞里安静了。
石板上九个名字已经刻好。
最上面那一格是空的。
凿子在那里顿了一下,留了一个浅点。
周处道抬起左手,指尖上一颗一颗地凝出血。
一颗。
两颗。
七颗。
血珠停在半空,黑得发亮。
他把它们托在掌心里,握紧。
明天这个时候,岛上就有八个名字了。
“八个。”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