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缓步行至山腰开阔处，李二陛下驻足，抬眸远眺。
越过起伏山峦，便是一望无际的平整田野。
万顷良田连绵，从脚下山腰，一路绵延至远处玉山山麓，无边无际。
哪怕正处深秋，田间也不是入目萧瑟的枯黄，一片碧绿随风起伏，犹如碧波万顷，生机盎然。
这般违背时节的繁茂盛景，看得李二陛下心头一震。
惊诧开口：“此番万顷碧浪，便是此前秘而不宣，只暗中培育的玉米？”
正心绪繁杂的李斯文，闻声骤然回神。
顺着皇帝所指远眺看去，见下方层层叠叠，长势喜人的玉米田，同样欣喜，重重点头应了一声。
“回陛下，正是此物。”
说着，抬手指向下方良田，笃定而道：
“此物耐寒，长势极稳，不易受秋霜初寒影响，大概寒露前后，便可成熟饱满。
届时，臣便会组织农户做统一收割，集中归仓，想来声势浩大。”
说到此处，李斯文不免庆幸。
“万幸，此前种植规模不算大，仅限于汤峪、蓝田、玉山三处近郊良田，进行小范围试种。
一来是为试种，核验产量，摸清习性，避免贸然推广出现差池，耽误农时；
二来，近郊农户大多都是当年灾民、难民编入的农户，忠心可鉴。
且有某再三叮嘱，知晓玉米关乎万民生计，所以众多农户纷纷缄口不言，外界得不到半分讯息。
也正因如此，玉米、红薯等良种的消息才成功隐秘至今，未曾引来半点觊觎。”
凝望着下方繁茂玉米田，听着李斯文的感慨，李二陛下不免欣慰。
此前他还会偶尔腹诽，觉得李斯文凡事思虑过甚，束手束脚的，少了几分身为少年的锐气。
可等虑事慎重的好处摆在眼前，他才切实体会到，什么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审慎稳妥，不代表怯懦，而是深谋远虑的另一种解答。
就玉米这种堪称逆天的高产粮种，若早早泄露，必然会引来外界觊觎，或是蓄意破坏，祸患无穷。
幸好有李斯文在中把控，才为大唐留住了这桩机缘。
李二陛下心中感慨万千，眉眼舒展，满心赞许，转头看向李斯文，点头肯定：
“如此...甚好，且随朕上前，就近瞧瞧这济世嘉禾。”
二人并肩前行，顺着田埂小径走入山坳深处，穿梭在连片的田野间。
秋风拂过，成片玉米株随之摇曳，枝叶轻晃、簌簌作响。
层层绿浪翻涌中，一股清新果香扑面，沁人心脾。
行至田间，近距离端详下，植株长势实在让皇帝大开眼界。
根茎近乎手腕粗细，株高堪比一人高。
苍翠枝叶层层舒展，越过枝叶依稀可见——
翠绿外皮包裹着沉甸甸的果实，顶端还垂着一缕棕红玉米穗，长相喜人。
皇帝抬手上前，轻轻拨开表层穗须，动作极其轻柔，生怕伤了这济世奇珍。
细细端详着果穗许久，这才郑重开口，带着几分颤声：
“此粮...当真能稳压五谷，产粮数倍？”
李斯文毫不犹豫，重重点头，笃定而道：
“陛下大可放心，臣绝无半分虚言。”
谈及民生社稷，李斯文便换上了一副认真模样，详细禀明道：
“沃土良田，若种植水稻小麦。
哪怕一年风调雨顺，年成丰盈，亩产最多不过三石，便已是个万民称颂的丰年。
可这玉米，生性强健，哪怕扎根土地贫瘠，哪怕天时不佳收成偏差，亩产保底也有十石。”
“若换成良田沃土，打理得当，亩产可达十五乃至二十石。
陛下你说，是不是寻常五谷收成的四五倍之多！”
李二陛下身体一顿，指尖骤僵，只觉得心头涌起一股热流，正在胸腔激荡不休。
保底三倍产粮，稍微打理便是四五倍！
这哪里是粮种，分明是拯救万民于水火，彻底断绝天下饥荒的家国至宝！
自先秦统一以来，每逢中原人口兴旺，便会受制于农产微薄，朝廷倾覆。
丰年尚可温饱，但凡灾年便是饿殍遍野，流民四起，乱世丛生。
尤其是当年隋末，烽烟遍地，田地荒芜，至今仍让皇帝历历在目。
而大隋崩塌的最根本缘由，便是土地兼并严重，致使粮食不足，民不聊生，故而揭竿四起，天下大乱。
千百年来，无数王朝兴衰更迭，大半都源于饥荒二字。
可今日，一株不起眼的绿苗，让李二陛下看到了大唐万世长存的希望。
虽说希望渺茫，成功与否，还要看后人的能耐。
但李二陛下完全可以坚信，待良种推广至天下后，大唐将再没了因粮荒而倾覆的可能！
哪怕天时不利，连年歉收，玉米仍可茂盛，滋养万民，安稳天下。
难倒了古今多少英雄的难题，答案却主动跑进了自己手里；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就不免心中狂喜，难以自持，恨不得当场大笑，抒尽胸中快意。
先前在神龙殿，仅有君臣数人在场，稍有失态，无伤大雅。
但此时此刻，田间尚有往来劳作的农户，更有百骑巡视值守，人多眼杂。
身为九五至尊，一举一动皆为天下表率，皇帝自然是要表现得克制些，竭力维持着表面上的淡然。
没办法，就好面。
君臣二人伫立田间，静静端详着眼前万顷玉米地，久久无言。
良久后，李二陛下这才长长吐了口郁气，心头震撼也尽数化作感慨：
“二郎你可知晓，此番献上嘉禾、济万民，安天下，乃何等功绩？”
说着，皇帝抬眸远眺，似乎是穿透了层层绿浪，看向大唐的锦绣江山，悠远而道：
“世人建功立业，或横扫八荒、扩土千里；或定国安邦，革新吏治；或教书育人，着书立说。
这些功绩看似光耀，可等百年，终究不过尘归尘，土归土。
随着王朝更迭，岁月流转，只会一点点的被世人淡忘。”
“但你此番功绩，造福万民，延绵国祚、断绝饥荒...却能称是万古长存！
无论后世江山如何更迭，将士枯骨成灰，名臣功业褪色。
可这玉米嘉禾，只会年年丰收，供养天下黎民，维系华夏不绝。
代代世人得以饱腹安康，都会感念今日，你蓝田县公李斯文的恩德。
此等功德，才能真正谓之永传千古，万世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