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旨意传达各衙署,对此,满朝文武都没起什么疑心。
眼看年关将至,各衙署积压一年的政务都赶着收尾,大小官吏忙得脚不沾地。
皇帝这时候去骊山避寒,正好少了朝堂奏对,他们也好安心处理庶务。
既然两全其美,那为什么要拦?
赶紧走,立刻,马上,最好是当天就飞到骊山行宫,少在宫里碍事碍眼!
出行队伍不大,一辆安车,两队禁卫。
皇后已经在车厢里安坐,满头乌发高高挽起,珠翠点缀,素色披风下是雪色棉袍,面带忧色。
自打入秋以来,天气渐寒,她便整日蜗居延思殿,避免引发旧疾。
虽说每隔几日便有消息传回,说太子一切安好,伤势日渐好转。
可到底没亲眼见着,做母亲的心里总惦记着,有没有吃好穿暖,与苏氏相处得如何...
李二陛下紧挨着皇后坐下,见爱妻望着汤峪方向唉声叹气,哪里不知她在担忧什么。
大手便覆上小手,温声劝慰道:
“观音婢放宽心,高明若是有半点不好,李斯文那兔崽子,肯定早早就传信过来。
眼下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皇后勉强笑了笑,忍不住透过车帘,痴痴望着汤峪方向。
秦琼、程咬金正并马而行,护在车驾两侧,都是一身佩刀戎装。
程咬金嘴里不停嘟囔着什么,满脸不情愿。
“秦二哥你说说,这叫个什么事儿哇!
老程好不容易盼来两天休沐,本想着与夫人在家小酌两杯,维护一下感情。
结果旨意一下,又得出公差。”
听着程咬金一路絮絮叨叨的,秦琼目不斜视,只嘴角微抽,淡淡道:
“陛下旨意,又岂能推诿,再者说,移驾骊山,咱俩也正好顺路去看看彪子和大郎。”
不提程处默还好,一提程处默,程咬金咬牙切齿,更气。
“少提某家那混账!”
程咬金吹胡子瞪眼,虽然清楚自家大儿是去城外避风头,但一想起这些天的遭遇,心里就实在愤愤不平。
“这小子倒好,惹出祸事一溜烟跑到汤峪,这几个月别说回家,连封书信都没有!
夫人就天天在老程耳边念叨,说某这个当阿耶的没本事,护不住儿子,叫孩子在外躲风头。
秦二哥你说说,他有什么好躲的!不就是怼了陛下几句么?咱们谁没怼过!
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不就是挨顿毒打么,躲着又算怎么回事!”
那是老程没出息,护不住他么,分明是程处默在外逍遥快活,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程处默越说越委屈,一巴掌拍在马鞍上,惊得坐下马儿一声嘶鸣:
“等找见这混小子,看某不打断他的腿!”
李二陛下侧身贴着厢壁,听着程咬金抱怨,气得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皇后则捂着朱唇,笑得花枝乱颤。
见爱妻乐不可支,皇帝脸色更黑,重重咳嗽一声,扬声问道:
“听爱卿这意思,难道是埋怨朕处置不公?”
“哈?”
听见皇帝发话,程处默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勒马凑到车边,讪笑解释道:
“陛下误会,臣哪敢!只是、只是...对,臣是气某家那混小子不争气!”
“呵。”
李二陛下嗤笑一声,表示自己今天心情好,懒得和你这个混账计较!
一行车马辚辚,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径直向西进发。
至于此时汤峪,李斯文正与程处默、李承乾三人在农庄里到处晃荡。
此时秋末将冬,几日细雨缠绵,将天洗涤得蔚蓝澄澈,山上树叶半黄半枯,红黄相间,正是秋游的最佳时节。
打李斯文从江南回返的那天起,又经数月调养,束缚了李承乾一年多的石膏,终于彻底告了别。
这一年来,除却头一回石膏足足戴满两个月才拆除外,往后都是十天半月便更换一回。
虽说不至于磨破皮肉,却也时时碍着行动,连翻身都费劲。
这般繁琐,说到底还是为了保得万无一失——
李承乾腿上胫骨,可是李斯文冒着天大风险亲自锯的。
若再出半点差池,莫说他自己,就连当时负责灌麻沸散的侯杰、秦怀道;
还有偷偷把皇后带出宫的孙紫苏,一干人只怕都要跟着吃挂落。
李承乾清楚自己这条伤腿,牵动着多少人的性命,所以哪怕日日憋在屋里,闷得发慌,也从没抱怨过半句。
腿伤愈合不能心急,更不能逞强,若为了贪图一时痛快,硬要下地乱走,再把长好骨头给蹦裂...
那才真的糟践了李斯文一行人的心血。
好在身边有苏氏日夜陪伴,与他说话解闷,恩师孔颖达也时常登门探望,不至于让他一年光阴虚掷。
所以这修身养病的一年多,于李承乾而言,倒也不算难熬。
直到贞观八年十月二十九这天,正值大雪。
经药王孙思邈、前侍御医甄立言、李斯文、孙紫苏四人联合会诊,笃疾康复,准许出院。
这一日,李承乾独自站于门前,怔怔失神许久,恍然有种再世为人的奇妙感觉。
他再不是那个‘望不似人君’的废人了!
而后,静极思动的李承乾,便登门找上李斯文,结伴在汤峪、滨河湾四处闲逛。
三人沿着堤岸一路走马观花,看货船破开河上薄冰,看码头上卸货的脚夫来来往往,看两岸铺子鳞次栉比...
李承乾一时竟被眼下盛景看花了眼,连连拊掌感慨:
“二郎治下滨河湾,当真是一处宝地,谁又能想到,当初这片荒滩烂地,竟能经营出这般气象。”
“高明过誉咯。”
李斯文轻笑一声,缓步立于身侧:“某不过提了个口号,滨河湾更多还是百姓一砖一瓦亲手建出来的。”
程处默跟在一旁,一直未曾开口,偶尔抬眼打量李承乾,脸上神色颇为复杂。
说句实话,直到现在逛完了整片滨河湾,他还有点没缓过劲来。
是怎么也想不通——失踪已久的李承乾,竟一直藏在农庄后山养伤!
要知道这几月来,几乎每天都来汤峪蹭吃蹭喝,前前后后不知跑了几趟,竟连一丝蹊跷都未曾察觉。
到底是李承乾藏得太深,还是自己眼睛太瞎?
程处默思来想去,怎么都不肯承认是自己迟钝。
他这人,素来不爱内耗,便把责任一股脑推到了李斯文头上——
准是二郎这厮没把自己当兄弟,这么大的情报也藏着掖着,真不是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