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笑声炸开。
“哈哈哈哈……”一位体型如山、浑身长满褐色鬃毛的守护首领笑得前仰后合,每笑一声,脸上那层层叠叠的褶皱就堆得更深,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撑开的兽皮。
他的本体是一尊大荒夔牛,一双眼睛大如铜铃,此刻笑得眼泪都快要飚出来,粗壮的蹄掌拍着大腿:“你们听见了吗?他说什么?一剑结束还是一拳结束?哈哈哈哈……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人族小子狂妄得狠啊,哈哈哈!”
旁边一位鸟首人身的首领尖声接话,他的本体是圣羽金雕,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满是讥诮,说话时尖锐的鸟喙一开一合,声音像金属刮过石板,“让咱们妖族的妖星候选人们选怎么死吗?即使是三教年轻天骄,进了我妖皇殿,也得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又有一位首领慢悠悠地开口,他的本体是一头九渊飞廉,鹿身头如雀,背上的妖族纹路如旋涡,每一道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古老而深邃,他说话时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瞥了余烬一眼,声音拖得极长:“本王活了数千年,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敢在妖皇殿说这种话,有意思,真有意思。”
笑声此起彼伏……
几位守护首领之中笑得肆无忌惮,只有六位天妖王倒是没有笑,但看向余烬的目光里,也带着几分耐人寻味。
领域擂台内的金不败,更是直接一步踏出。
他身上金色的本源妖纹还在熊熊燃烧,每一道纹路里都有着恐怖的力量。
此刻那些纹路亮得刺眼,整个人像是一轮移动的太阳,光芒灼得周围的虚空都在微微扭曲。他盯着余烬,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露出满口锋利的獠牙,怒极而笑,“一剑结束?就凭你这把破……”
然而,他话没说完,一道红芒闪过。
这一剑没有剑招,也没有剑式,甚至没有任何剑道波动,众多目光之间余烬握着草芥剑,随意地往前一递。
明明看着就像随手摘下一片叶子,就像风吹过时草尖自然弯下,可金不败的瞳孔猛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可眼睁睁看着那一剑递来,但他却莫名其妙地就像是身体僵化一般躲不开!
那一剑刺来的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人,不是在面对一把剑,而是在面对一片正在塌下来的天!
不是普通的塌,是那种天穹崩裂、星辰坠落、万物化为齑粉的塌!
那一剑里蕴含的势,像是有一座没有尽头的星宇压在他肩上,压得他脊骨都在嘎吱作响,压得他体内的妖力运转都停滞了一瞬!
这是剑仙势!
金不败几乎是本能地拼命催动妖力,金鳌本体瞬间显化,庞大如山的身躯横亘在擂台上,古老的龟甲上所有纹路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是金鳌族最强的防御神通,是他压箱底的保命底牌,是他曾经硬扛过天妖王一击而不死的倚仗!
然,剑至龟甲碎!
那传承了金鳌族无数代的金色妖纹,那曾经挡下过无数攻击,被誉为妖族最强的防御之一的妖甲,在那一剑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被捅破的纸!~
裂纹以剑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每一道裂纹都在疯狂蔓延,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然后血光迸现,金不败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妖皇殿!
一条粗壮的兽臂连带着半边肩膀飞上半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鲜血喷洒在擂台上,正好溅在那尊三头六臂的古妖器灵脚下!
因为金色妖纹的极限运转,那妖血还呈现一些金色,此刻却像最廉价的水一样泼洒在地上!
古妖器灵六只眼睛缓缓移动,落在滴血的剑身之上,血色的瞳孔内像是有着从远古时代穿越而来的幽冷、没有任何情绪,就这么看着草芥剑剑,盯着剑身上缓缓滑落的那滴金鳌血液。
谁也没发现,草芥剑之内此时宛如有着一个虚幻的影子若隐若现,恍惚间能看见一个面容惨白、眼神嗜血的恶鬼,它伸出细长的舌头,像蛇信子一样卷起那滴血,送进嘴里,然后满足地打了个嗝,脸上露出极致享受的陶醉神情。
它的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意犹未尽地盯着金不败那条断臂,喉咙里发出饥渴的咕噜声。
握剑的余烬脸色平淡,只有他清楚天工之后的草芥,不仅没有减少对鲜血的渴望,尤其是那些强大血液,反而越发变得嗜血!
金不败捂着断臂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血脚印。他的金鳌本体已经维持不住,庞大的身躯轰然消散,重新化作人形。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滚!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看着那个还在往外涌血的狰狞伤口,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
他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话没说完,手臂没了~!?
全场安静,这一次,没有人笑得出来。
那尊大荒夔牛首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厚厚的嘴唇还咧着,但眼睛里已经全是惊骇;圣羽金雕首领的羽毛一根根炸起来,像是一只受惊的鸡,他的鸟喙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九渊飞廉首领的嘴还张着,那条原本拖得极长的声音像是被人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这些守护族的首领,都有着相对极为悠长的寿命,见过无数狂人,见过无数天骄,但没见过这样的事情。
一剑,只是一剑,就把一个妖星候选人,一个金鳌族的嫡系传人,一个身上燃烧着本源妖纹的强者给废了一臂!
要知道即使是他们这些首领人物,也没有把握必胜像金不败这种能越境的妖族天骄,换句话说也就是余烬一样能废他们!
领域之外,六位天妖王神色各异。
熊天王瞳孔里倒映着那把剑的影子。他的本体是雷霆魔熊,最擅长以力压人,但他从那一剑里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力量,还有势,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纯粹的、极致压缩的剑势!
青衣女子天妖王的眉梢微微挑起,她本体是一株接近仙药的奇株,最擅长的就是万物感知,所以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捕捉到那一剑的运行轨迹!
那不是快,而是不可逆的势,剑一出,势已经成了,这种势之下除非实力远超对面剑修,否则很难挣脱出去,所以金不败避不开!
岩天王没有说话,但他背后的山刺动了动,那些山刺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细,通体覆盖着坚硬的岩石皮层,只是他的妖躯也是武器。此刻它们却是隐隐有着不对劲的感觉,那一剑给他妖躯带来了一丝略感不安的异样。
而那位一直坐在最深处、从始至终没开过口的老天妖王,忽然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干瘪的下巴。
他的皮肤皱得像枯树皮,眼窝深陷,眼球浑浊得几乎看不清瞳孔。但就在他抬手的那一瞬间,他身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是一丝极淡极淡的气息,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凡是感知到的存在,都会在瞬间汗毛倒竖。
“剑仙势。”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像沙粒滑过指尖:“这小子,不仅是个剑仙这么简单。”
一语惊醒梦中人。
众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一剑刺出的瞬间,他们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压迫感。那不是境界的压迫,是势,一种非同凡响的剑仙势,一种凌驾于招式之上、凌驾于技巧之上、凌驾于力量之上的势!
“是三种。”老天妖王又开口,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像两颗生锈的珠子在眼眶里滚动,最终停在余烬身上,“他身上,至少有三种剑仙势。”
一直脸色平静的余烬,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又像一面没有波澜的镜子,倒映着老天妖王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
他没有否认。
他显拥有三种剑仙势,地狱剑歌,十万大山,还有在神树之下心境变化而领悟的新剑仙势,天外天!
元界之外有星空,神树之外有神树,玄黄星空之外,还有天!
无论对面多强,天外天的剑道真意便是比你更强!
天外天这种剑势,强在剑修的心境,强在剑意,即使对面不是金不败而是一尊天妖王,余烬也会出剑,甚至遇强更强!
所以,金不败输得并不算冤枉。
小毒后的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不是收敛,是消失!
像被人用剑过一样,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她看着余烬,看着那把剑,看着地上那条还在流血的金纹断臂,沉默了起来。
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无比凝重,然后才开口,“你这剑仙势比我以前见过和听闻的都更加可怕。”
“阁下好本事。”她说着,抬手拢了拢发间的曼因陀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不过我很好奇,我承认即使是换我也接不住你刚才那一剑。”
余烬看着她,没说话。
小毒后继续说,语气愈发轻柔,愈发慵懒,像是饭后闲谈,“我听说道门那些剑仙,尤其是那道一和沈剑君,剑道都是强得可怕,可一旦被没有了剑,或者不施展剑道,在我眼里就跟废人没什么两样。阁下不会也是这样吧?”
她说着,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双煞是好看的美目里,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要不这样,阁下不用剑,我也不用毒,咱们公平地打一场?要是阁下还能赢,我二话不说,自己滚出妖皇殿。”
众妖族强者不由目光一闪。
小毒后的话在示弱,姿态放的也低,甚至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分明是算计,是得意,是“我看你并不敢”的玩味!
刚才那一剑她已经看清楚了,硬碰硬,她连一剑都接不住。只有逼余烬不用剑,她才有胜算。
领域之外,那尊九渊飞廉首领眼含笑意,没有说话。
熊天王眉头微皱,想说什么,但又没开口,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余烬一眼,后者的表情上却没有的多余的情绪。
青衣女子天妖王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在说小毒后的伎俩太明显,还是在说余烬可能会上当。
鱼丸第一个忍不住发笑,“小毒物你真是个天才,这种小把戏也拿出来,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被斩上一剑……”
只是他话未说完,旁边的余烬却是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你想我不用剑,那不用便是。”
鱼丸愣了一下,在他印象里余烬可是从来都是那种不讲道理只讲出剑的剑修,他还想问什么,却看见余烬朝他眨了眨眼。
小毒也是有点意外,而后赶紧笑意吟吟地点头,“好!”
她没想到余烬答应得这么干脆,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准备继续激将,准备用更软的刀子,准备用各种方式逼他入,没想到对方答应的这么容易。
她心里一松,可是当看见对面的余烬,那张平静之际的脸,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来不及细想了,余烬已经干净利落地收起了剑。
收剑的时候,草芥剑甚至悬浮在半空中,剑中的嗜血恶鬼颇为不甘地轻吟了一声,似乎对于小毒后的血,它也十分感兴趣。
余烬对此置之不理,他只是空着手,向着小毒后踏出了一步。
“来吧。”
小毒后眯起眼,那双美目眯成一条缝,缝里藏着刀。
看着赤手空拳的余烬,她心中一下镇定了许多,人族的体魄再强也不会跟他们这些妖族能比,更何况作为尸神族的后裔,自己的肉身本就经历过千锤百炼!
想罢,小毒后自信地一步踏出,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选择主动出击!
而且她当然不会真的不用毒,她又不是傻子,口头上的话而已,谁当真谁死!
她是小毒后,尸神族的小毒后,她的毒就是她的命,她的命就是她的毒。让她不用毒?笑话。
曼因陀罗的花瓣漫天飘落。
那些花瓣红得像血,艳得像火,每一片都在虚空中拖出绿色的痕迹。那是被毒腐蚀出来的空间裂痕,那是尸神老祖赐予的死气在燃烧,那是她压箱底的底牌在绽放。
绿色的毒雾瞬间笼罩整个擂台,浓得化不开,稠得像液体,像是有生命一样在蠕动,在呼吸,在寻找猎物的咽喉。
而她的身影,消失在雾中!
下一瞬,她出现在余烬身后。
没有一点征兆,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她的手掌无声无息地拍向余烬的后心,掌心里藏着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
那毒针通体幽绿,绿得刺眼,并且带着一股惊人的道则,那是她压箱底的手段之一,是她保命的最后一张牌,甚至这招曾经是设想用来对付天妖王级别的杀招!
尸神针,就算是天妖王中招,也得身躯破败而亡!
如此近的距离,她的掌已经贴在余烬的后心上,甚至她感觉到尸神针,已经扎进了血肉当中!
她嘴角的弧度,正要扬起!
前方的余烬却是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反而脸上生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的拳头轻轻一握,同一时间,他的身体周围忽然浮现出四道虚影。
第一道,是一只暗红的雀影。那雀鸟通体燃烧着金色的火焰,每一根羽毛都是火焰凝聚而成,每一缕火焰都在跳动,都在燃烧,都在发出尖锐的鸣叫。那是不死焱,但又不仅仅是,那是进化过无数次的不死焱,是融合了天火大道的不死焱,是天火帝焱。雀影仰天长鸣,鸣声穿透虚空,穿透毒雾,穿透所有人的耳膜!
第二道,是一头额生王纹的白虎。那白虎通体雪白,散发着绝世的凶戾气。它的额头上有一道王纹,那纹路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纹路深处藏着一只蓝色眼睛,当三只眼睛同时睁开,目光射出,所及之处,虚空都在颤抖!
第三道,是一头背负龟甲的邪鼋。那邪鼋的龟甲上布满了古老的邪恶纹路,那些纹路交错纵横,密密麻麻,像是用无数条大道编织而成。它低吼一声,吼声如雷,震得整个擂台都在颤抖,震得那些毒雾都在溃散!
第四道,是一条盘旋周身的真龙。那真龙通体纯白,每一片鳞片都像是用白玉铸成,每一道龙纹都在发光,每一缕龙威都在碾压。它在余烬周身盘旋,龙尾轻摆,龙头高昂,龙目俯瞰众生!
四真灵之力血脉爆发,不死雀,三目白虎,邪鼋,真龙!
四道虚影,四股血脉,四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似乎比从前强上了数倍不止,同时在余烬的血脉之中爆发。
面对四尊恐怖真灵环绕的余烬,小毒后也是瞳孔收缩,下一刻一股磅礴巨力将其轰得倒射出去!
她人在空中感觉体内气血翻涌,骨头都像是断裂了几根,万幸的是一掌拍在余烬后心上,毒针扎已然进去了!
就在她心里默数着,余烬应该要倒下的时候,却发现那道黑袍身影毕竟毫无意义,甚至纹丝不动!
“怎么会这样?!”小毒后心中惊疑不定!
“你的人不怎样,你的毒也不行。”余烬平淡地转过身。
在肉眼无法察觉的身体里,当尸神针的毒素在余烬的血液里绽放时,有一股更狠的存在瞬息将所有散开的毒素蒸发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