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小年夜。本该是阖家团圆的喜庆日子,可刘庄上空却像是扣着口铁锅,阴沉沉的,透不进一丝活气。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焦糊味儿,像是谁家烧的柴火没捂好,又像是从更远处飘来的、不祥的预兆。
前刘庄东头,刘家院里静得可怕。堂屋门紧闭,只从门缝里漏出一点摇曳的、昏黄的油灯光。屋里,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黄秋菊盘膝坐在炕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鼻尖沁出细密的冷汗。她闭着眼,双手在身前结着一个繁复而吃力的手印,胸口那枚羊脂玉佩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时明时暗的莹光。她在试图调息,可每次气息运行到胸腹之间,就猛地一滞,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冷湿滑的墙,随即化为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逼得她浑身颤抖,喉咙发甜,硬生生将涌上来的血沫咽了回去。
月下对决的伤,远比她预想的凶险。赵法师那面聚阴黑魂幡留下的邪毒阴气,如跗骨之蛆,盘踞在她心肺经脉之间,不断侵蚀着她的本源。更糟的是,那夜强行起卦、感应邪井,后来又为刘川疗伤,几乎耗尽了她所剩不多的元气。如今,她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布袋,外面看着还能维持形状,内里早已空空如也,连坐直身子都需耗费极大的意志力。
“咳咳……咳咳咳……”一阵无法抑制的剧咳打断了她勉强的调息,她弯下腰,用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素白的帕子上赫然绽开几朵刺目的暗红血梅。
“奶奶!”守在炕边的刘川立刻扑上来,一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慌忙去端旁边温着的药汤。那药是刘麦囤用尽办法寻来的老方子,用老山参、黄芪吊着,可效果微乎其微。刘川的手在抖,药碗边缘磕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看着奶奶灰败的脸色和手帕上的血,眼圈瞬间红了,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死死攫住了他。
“没事……老毛病了。”黄秋菊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药,喘息稍定,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摸了摸刘川的头,少年额前的头发都被冷汗濡湿了,黏在皮肤上。“川儿,别怕。奶奶……还能撑一阵子。”
还能撑多久?她心里没底。但她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外屋,刘麦囤像一头困兽,在狭窄的堂屋里来回踱步。脚下是坚硬的泥地,却被他踩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他手里捏着一小撮用红布包着的白毛——那是当年白牛留下的毛,此刻触手冰冷,甚至隐隐有一丝扎手的、躁动不安的戾气,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濒临崩溃的状态。另一只手里,是父亲刘汉山留下的那枚青玉扣,冰凉地贴着他的掌心。
侯宽死了,死得诡异,死得大快人心。可马赶冬还活着,而且像一条被彻底激怒的毒蛇,盘踞在黑暗里,吐着信子,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盗井失败,损失了两个亡命徒,还折了侯宽这个“地头蛇”,马赶冬不仅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这几天,村里的流言蜚语像瘟疫一样蔓延,比侯宽在世时恶毒十倍。说刘家是“妖孽之家”,用邪术害死了侯宽;说黄秋菊是“老巫婆”,遭了天谴,快死了;说刘川那晚在井边“施妖法”,引来了不干净的东西,要给村里带来大祸……甚至有人偷偷在刘家院墙外泼粪、挂死猫。
更阴险的是,马赶冬开始动用“官面”上的力量。昨天,公社来了两个戴红袖章、说话拿腔拿调的人,以“调查封建迷信和破坏生产”为由,把刘麦囤叫去盘问了整整一下午,话里话外都是敲打和威胁。虽然没有直接抓人,但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和意味深长的“提醒”,让刘麦囤脊背发凉。他知道,马赶冬这是要断他的后路,要把他和刘家彻底搞臭、搞垮,让他失去在村里立足的根基,然后才能肆无忌惮地下手。
钱也快见底了。给黄秋菊抓药、打点关系、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罚款”和“摊派”,家里那点微薄的积蓄如同阳光下的雪,迅速消融。年关在即,家里却连置办年货的钱都拿不出,米缸也快见了底。
内忧外患,四面楚歌。
刘麦囤停下脚步,望向里屋门帘。帘子低垂,隔绝了视线,但他仿佛能看见母亲强忍痛苦的脸和儿子惊恐无助的眼神。胸口那股闷痛几乎要炸开,是愤怒,是仇恨,更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无力。他刘麦囤隐忍半生,苦心经营,好不容易扳倒了马赶明,以为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却没想到马赶冬这条毒蛇更阴、更狠、更不留余地!难道刘家就真的逃不过被马家赶尽杀绝的宿命?难道父亲的血仇未报,还要再搭上母亲和儿子的性命?
他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可眼下,他还有什么办法?硬拼?马赶冬手里有人有枪,有靠山,有邪术师。智取?对方躲在暗处,用流言、用官面手段,让他疲于奔命。求助?村里人被流言所惑,敢帮他们的没几个。孙坷垃倒是偷偷来过,塞给他几个鸡蛋,叹着气说:“麦囤哥,忍忍吧,亮子……咱惹不起啊。”
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青玉扣。玉质温润,边缘被岁月和父亲的体温摩挲得十分光滑。这枚玉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刘家苦难的见证。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偶尔会对着这玉扣出神,有一次酒后,父亲红着眼睛,摸着他的头说:“麦囤啊,爹这辈子,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良心,就亏欠了一个人……远在新疆,怕是这辈子……也见不着了……”
当时他年纪小,不懂。后来父亲蒙冤惨死,这枚玉扣随着几件旧衣被退回,成了念想。再后来,翻案、复仇、挣扎求生……几十年尘与土,几乎将这段模糊的记忆湮没。
新疆……亏欠的人……
一个极其微弱、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丝火星,骤然点亮了刘麦囤近乎死寂的心湖。
父亲说过,他在新疆有个干儿子,叫刘百成。他是孔家的少爷,他爹姓孔,叫孔留根。说是解放初,孔家少爷落难,刘汉山冒着掉头的风险将他们一家送往新疆避难。后来和孔家天各一方,但一直有书信往来。父亲好像还提过,孔家逃难图中似乎也遭了难,具体情况不详……父亲一直惦记着这位义子,还有控价少爷孔留根。
这念头荒诞不经。且不说时隔数十年,人海茫茫,如何寻找?就算找到了,对方是否还活着?是否还记得这份情谊?就算记得,一个远在万里之外、或许自身难保的人,又能帮上什么忙?
可是……这是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不是来自敌人的“线头”了。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必须试一试!为了母亲,为了儿子,为了刘家最后一线生机!
他猛地转身,冲进里屋。黄秋菊和刘川都被他眼中骤然燃起的、近乎偏执的光吓了一跳。
“娘!”刘麦囤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我爹……我爹当年是不是在新疆,有个义子姓孔?”
黄秋菊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回忆的微光,她喘息着,努力思索:“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你爹提过几句,说是孔家的少爷,跑到新疆避难了……叫……好像是叫孔留根?”
“对!孔留根!”刘麦囤的心脏狂跳起来,“您还知道什么?比如地址?或者……信物?”
黄秋菊摇摇头,疲惫地闭上眼:“年月太久了……你爹走后,兵荒马乱的,那些旧书信……早就没了。地址……好像听你爹嘟囔过,是什么……喀什?还是塔什库尔干?记不清了……”
喀什!塔什库尔干!虽然模糊,但总比大海捞针强!
“爹,你要找这个人?”刘川听明白了,眼中也燃起一丝希望,但随即被更大的忧虑取代,“可新疆那么远,怎么找?就算找到了,人家……”
“没时间犹豫了!”刘麦囤斩钉截铁,他看向母亲,“娘,您还能撑住吗?我需要一点时间,去托人打听,想办法联系!”
黄秋菊看着儿子眼中孤注一掷的决绝,缓缓点了点头,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去……试试。小心……马赶冬的人盯着……”
刘麦囤不再耽搁。他让刘川照顾好奶奶,自己揣上家里仅剩的十几块钱和那枚青玉扣,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融入了沉沉的夜色。
他先去了公社唯一有长途电话的邮电所。值班的是个熟识的老乡,听说他要打长途到新疆,眼睛瞪得溜圆:“麦囤哥,你疯啦?到喀什,得多贵啊!而且这深更半夜的,电话能不能接过去都两说!”
“兄弟,帮帮忙,救命的事!”刘麦囤将身上所有的钱都塞进对方手里,又摘下腕上那块戴了多年的老上海表——那是他当年结婚时,妻子娘家给的聘礼之一。
老乡看着他那急赤白脸、近乎哀求的样子,又掂了掂手里的钱和表,叹了口气:“成,我试试。不过你可想好了,电话费贵,而且这么找人,跟大海捞针没区别。”
电话接通的过程漫长而折磨人。转接、等待、嘈杂的电流声……每一次“嘟——”声都敲在刘麦囤紧绷的神经上。不知过了多久,听筒里终于传来一个带着浓重新疆口音、不耐烦的男声:“喂?哪里?”
“同志,您好!我找个人,叫孔留根,大概六十多岁,以前是兰封人,几十年前回的新疆,可能在喀什或者塔什库尔干一带……”刘麦囤语速极快,声音发颤。
“孔留根?没听过。”对方干脆地回绝,“我们这是喀什邮电局总机,不负责找人。你找公安局或者街道办事处去!”说完,“咔哒”一声挂了电话。
希望瞬间破灭,刘麦囤握着断线的话筒僵在原地,浑身冰凉。老乡见状同情地劝他,说这个办法行不通,建议他发电报寄去喀什的公安或政府碰碰运气,只是需要具体收件单位,回信也遥遥无期。刘麦囤听后眼前一亮,觉得这或许可行,连忙拿过纸笔准备发报。他想起父亲曾提过孔家当年在新疆是大户,可能还有名望,于是下定决心,将电报发给新疆喀什地区行政公署,转原籍河南兰封的孔留根先生,内容短短几句却重若千斤:“汉山之子麦囤,家遭大难,命悬一线,万望援手。盼复。地址:河南省兰封县刘庄公社前刘庄 刘麦囤。”他特意描重“命悬一线”四个字,又咬牙添上附上家传青玉扣作为凭信,这是他仅有的凭证。电报发出后一直没有消息,之后刘麦囤一边焦灼等待,一边应付马赶冬越发露骨的刁难,黄秋菊的病时好时坏,还曾咳血昏迷,家里粮食耗尽,他只能拉下脸去向远房亲戚借了半袋红薯干勉强度日。除夕这天,村里处处是鞭炮声和年夜饭香气,刘家却冷锅冷灶,一片死寂。刘麦囤坐在门槛上望着黑夜,心中仅存的希望一点点被绝望浇灭,觉得孔留根要么不在人世,要么早已忘了旧情,这个家注定要垮在自己手里。这时村口忽然传来越来越近的引擎轰鸣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刘麦囤猛地站起,心脏紧绷,以为是马赶冬又来了。引擎声停在刘家院外,随后传来脚步声,听着像是好几个人,刘麦囤抄起顶门杠把刘川护在身后,紧紧盯着院门,门外传来急促却不重的敲门声,一个带外地口音的人询问刘麦囤是不是住在这里。刘麦囤有些意外,觉得对方不是本地人,也不是马赶冬的人,他深吸一口气,示意刘川退后,自己上前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刘百成,他有中原人轮廓,常年日照让他皮肤呈古铜色,还有高原人特有的高原红,穿半旧军大衣,风尘仆仆,眼神锐利,正急切打量对方,手里紧攥着刘麦囤发出的电报。他身后左边是穿邮递员制服戴眼镜的年轻汉族人张明彤,看着很精干,右边是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穿传统服饰的塔吉克族汉子艾尼瓦尔,眼神沉稳。
刘百成的目光落到刘麦囤脸上,扫过他下意识举起的青玉扣后瞳孔骤然收缩,他声音颤抖难以置信,上前一把攥住刘麦囤的手臂,说自己是刘百成,父亲临终前一直念着刘麦囤祖父刘汉山的恩情,嘱咐自己只要刘家后人找来,无论如何都要倾力相助。之后他看到屋里炕上气息微弱形容枯槁的黄秋菊,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刘川,还有家徒四壁冷清死寂的院落,眼中满是悲愤痛心。
刘百成挤出“我们来了”四个字,随后侧身用塔吉克语对艾尼瓦尔交代了几句,艾尼瓦尔点点头,解下背上用厚帆布和羊皮裹着的沉重行囊,小心放到地上。接着刘百成看向张明彤,张明彤会意,从邮包里取出一个盖着喀什某银行印章的厚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刘麦囤。
张明彤说,这是刘百成和喀什、乌鲁木齐的老战友老乡亲凑的心意,让刘麦囤先拿去给老人治病、置办用品应急,不要推辞,另外刘百成在喀什地委、军分区有不少交情过命的老领导老战友,如果需要向上沟通询问情况,尽管开口,而且他们来之前已经托人打听马赶冬的背景和关系网了。最后刘百成蹲下身子亲手打开那个大包袱,掀开帆布和羊皮,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这不是枪炮,而是从帕米尔高原带来的各种物品:用油纸和干荷叶包好的喀什风干牦牛肉与熏马肠,满袋的新疆干货,厚厚的塔吉克手工羊毛毡,封好的混合草药包。包袱角最显眼的是两把常年随身佩戴的英吉沙小刀,旁边还有一个带火漆封印、刻着特殊花纹的细长木盒。刘百成拔出小刀看过后放回,拍着木盒对刘麦囤表示,刘家记着刘汉山对孔家的救命之恩,他们此次来就是要帮刘麦囤一家站稳脚跟出气,小刀可防身,木盒里是老萨满送的物件能应对邪事,人力财力都已备好,一切听刘麦囤安排。夜风吹起枯叶,远处传来隐约鞭炮声,刘麦囤捏着信,看着行李和三个眼神坚定的陌生人,心绪翻涌,流下眼泪,原来绝境之中,终究还是照进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