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京第一夜,叶赫没去攻殿,先去救人。
他依着残卷上那些坊里,带飞鹰卫扑了皇城西巷、东三坊、西市后巷三处。周慎的娘,一个瘫在床上的七十老妇,被人从西巷那间锁着的屋里抬出来时,嘴里还念着。叶赫没敢告诉她,慎儿已经先走了。另有十一口被簿拴着的眷属,也一并接出——都是青影卫鹰与京官的至亲。人一出城,簿上那些字,便空了半本。金世程手里那根拴了三百年的绳,头一回,在他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松了扣。
唐青竹在中军听报,毒伤未愈,却笑了:绳松了。
叶赫勒马,望着西巷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周慎的娘被抬走时,枯瘦的手一直攥着被角,嘴里慎儿、慎儿地唤。他没敢说,那个老仆,已先一步替他娘赴了死。残卷上那些名字,每一个背后,都是这样一间锁着的屋,和屋里一个等不回的人。父亲留这抄页,原是要他来,一间一间,把门推开。
三路,唐青竹毒伤牵动眉心,却仍立得笔直,指尖点在舆图上,东线你,西线我,前门清泉山庄秦崖。蓝子晋守前门正中——他断臂那年的仇,该他亲自了。明日鸡鸣,三面压上。
叶赫领命。
第二日,三路兵临金光殿。
东线叶赫,西线唐青竹,前门清泉山庄秦崖——三面旗压上去,金光殿的朱门,便像被三只手同时掐住了喉咙。可前门最难打:秘雪山庄的一支教弩死士,早被金世程买定,堵在门洞里,箭如飞蝗。
守前门的,是蓝子晋。
东焰门的独臂将军。左袖空空,右手一杆断枪,枪尖挑着半面火纹旗,就立在门洞正中央。叶赫认得这人——父亲在世时,蓝子晋是东焰门最年轻的校尉。十五年前,叶情淮察觉簿上的风声不对,秘密遣他护一批暗卫家眷出京避祸。半道遇秘雪山庄的截杀,蓝子晋为把十一口人推进暗巷,左臂硬生生挨了一弩,骨断筋裂,从此空悬。那批家眷,正是簿上的人。他断的不是臂,是替叶情淮,把绳,松了一道。
蓝将军,叶赫策马靠近,高声道,这一门,交你。
蓝子晋没回头,只把断枪往地上重重一顿:少主只管去东线。这扇门,姓蓝的站着,就没人过得去。
蓝将军,叶赫策马靠近,高声道,这一门,交你。
蓝子晋没回头,只把断枪往地上重重一顿:少主只管去东线。这扇门,姓蓝的站着,就没人过得去。
弩箭啸来,他独臂舞枪,枪杆横扫,竟将三箭一并磕飞。门洞窄,他一个人,一支枪,把整支教弩死士堵在里头。第二波箭到,他侧身贴墙,断枪点地一旋,枪风卷起地上尘土,迷了弩手的眼,趁隙抢前两步,枪尖捅翻一名持盾的,硬生生在门洞里撕开一道缝。
流牧人桑乌在旁看得瞪眼,啐道:独臂也比双肩的爷们能打。蓝子晋闻言,枪尖一挑,笑着回了一句:废话,老子断的是臂,不是种。
叶赫催马转东时,回头望了一眼。蓝子晋的断枪在箭雨里翻飞,独臂稳得像钉进门槛的桩。那人守的不是一扇门,是十五年前的那句承诺——叶大人,人我护住了。
叶赫催马转东。东线遇的,是熟人。
贺兰隼勒马横槊,青影卫鹰的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半年前甲木寺外,叶赫的灰剑挑落过他腰间的青鹰牌;今日再对,贺兰隼的槊尖却慢了一分。
叶赫,贺兰隼嗓音发哑,你那日说,玺不过石头,撑的是簿上人命。我当是疯话。
今日不是了。叶赫灰剑平举,皇城西巷、东三坊、西市后巷——簿上那些至亲,我昨夜已接出城。你娘在第三坊,对不对?她如今,不在金世程手里了。
贺兰隼瞳孔骤缩。他母亲确在簿上,这是他替金世程卖命的唯一绳结。绳一断,便能救他于水火。
义父待我不薄。他喃喃,像在说服自己。
义父拿你娘的命待你。叶赫逼近一步,你替他守这殿,守的从来不是恩,是恐惧。
贺兰隼的槊,缓缓垂下。身后玄甲一阵骚动——鹰卫的将官,多半家里也有一本簿。绳一松,千军便不再是金世程的。
你既知我娘在簿上,贺兰隼喉头滚动,怎敢断定,昨夜接出的,真是她?金世程若要作伪,换个人出来,我岂不分辨不出?
你娘左眉角有颗朱砂痣,右脚小趾缺了一截,对不对?叶赫淡淡道,抬出来时,我亲手见了。金世程若能把这般细处都仿了,他也不必用簿,直接去戏台唱戏。
贺兰隼闭了眼。那颗痣,那截断趾,他离家那年,母亲踮脚替他系甲,他看过的。绳,是真的断了。
弃械。叶赫只二字。
槊落地的声响,连成一片。贺兰隼翻身下马,解了青鹰甲,搁在叶赫马前:我母亲若在,宁可我死,也不愿我附上这般枷锁。今日,我替自己,松一次手。
叶赫点头,没多言。
东线既清,他翻身上马,望向殿宇。西线唐青竹的火纹旗已卷上宫墙,前门蓝子晋的断枪仍在箭雨里翻飞。三面合围,金光殿像一头被按进笼里的兽,再挣,也挣不出这四方天。叶赫按了按胸前那只合好的鹰——那是母亲交他的,也是父亲留他的。今日这一战,他打的从来不是一座殿,是那本簿,和它压了三百年的,怕。
金光殿内,金世程端坐龙椅,御玺与忠勋簿并置案前,面上仍端着镇定。可殿外三路旗压、前门断枪、东线倒戈——他听得见,每一声,都是绳断的脆响。
先是人质的哭喊从西巷方向隐隐传来,而后是秦崖的旗号破前门,再是贺兰隼槊落地的闷响。他攥着御玺的手,指节发白。这方玺,调过兵、下过密诏、治过百族的罪——可今日,它镇不住一门断枪,也镇不住一个被接出城的母亲。簿还在案上,朱笔的字墨迹淋漓,可那些名字,早已空了。
他伸手,去按龙椅扶手的暗簧,想从后道遁走。
一只手,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腕。
唐青竹立在椅后,左臂的绷带仍透着青乌毒色,眼底却是十年压着的火:金世程,你往后这道门,走不通了。
金世程被按在龙椅上,龙袍散乱,再无半分帝王模样。前门方向,蓝子晋独臂擎枪,遥遥一举——那是他早年对叶情淮立过的誓,今日,终于交还。
叶赫却没看金世程。他转头,望向殿侧那扇紧闭的偏门。
门后关着的,是他护过、却又亲手送进这囚笼的人——然而那扇门后的人,还记得他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