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岚一夜没睡好。次日一早,沈仲元让溪去请独眼和北猎,说把南北两处水口再查一遍。叶岚也跟了去。这次他们先看的是南边。南边水路平缓,芦苇多。叶岚发现溪边有几条极细的黑线,像蛇游过的痕迹,从水边一直蜿蜒进草里。她用刀挑开草叶,见那黑线入土半寸,土色发紫。独眼蹲下看了看,说:“是水尸的尿。有小的来过,又走了。”叶岚心头一沉。那小的不是只在井里,它也到溪边来了。它到底在找什么?是寻路,还是寻她?北猎说:“这东西邪乎。不如连小的也除了,免得夜长梦多。”叶岚摇头:“这小的没害人。它在找路。也许是想告诉我别的。”她沿着黑线往前走,走了约莫半里,到一处浅湾。那湾里漂着几片枯叶,水中有一个小小的旋涡,转得极慢。旋涡中央沉着一样东西,黑乎乎的。叶岚用刀尖拨水,那东西翻了上来,竟是半只极小的木哨,和沈仲元给她的那只几乎一样,只是更小,更旧,已经被水泡得发涨。她捞起来,擦去泥,看见木哨上刻着一个极细的“北”字。北猎说:“这是北地老猎户用的。给狗听的,挂狗脖子上。人听不见,狗听得见。”叶岚把木哨收进怀里。这是小水尸给她的信。北地的木哨,北地的水尸,北地的孩子。它想说,这东西不是从灰烬林地来的。它是被雪水从北地冲下来的。北地的水眼里还有东西。
沈仲元听了之后,立刻叫来寒渡和霜拾。两人前些日子一直留在灰烬林地。寒渡看了那木哨,说:“这种哨子是北地雪村的小孩戴的。用老柏木做,风吹会叫,叫起来像鸟。后来雪村散了,这哨子也就少了。”霜拾说:“是水尸从北边带来的。北地水眼里的老尸,身上裹着几百年不烂的衣裳。它若把雪村的东西带下来,那北边的水眼怕是也翻了。”沈仲元沉声道:“这就不是守住灰烬林地的事了。雪水渠通了,北边的水眼若全翻,不知多少水尸会顺水南下。叶岚杀了一只,后头还不知有多少。”叶岚说:“那小的能带路。”众人看她。叶岚说:“它给我指了北,又给我这哨子。它要我往北去。不是去打老尸。是去北地水眼看个究竟。”北猎问:“你想一个人去?”叶岚说:“我带独眼。你们两个和我,再加寒渡。霜拾留下。”沈仲元抽了口烟,慢慢说:“寒渡也留下。他腿跛。霜拾认路,带你们。我再让北猎挑两个猎手。你们去看看。别动手。那北地水眼真要是翻了,你们几个打不过。能探多清就探多清,回来报我。”叶岚应了。
当日下午,叶岚、独眼、北猎、霜拾,外加两个年轻猎手,一道北上。那路他们熟,正是去雪山的道,只是到第三弯处后要分岔,往西折进一片冻土带。霜拾说那里有条旧石路,是雪村人从前背柴走的。路虽荒了,但还留有几段石板。众人走了大半天,天将黑时,找到一处背风的石梁。梁下有几块人搭过的石头,像旧灶。他们升了火,烤了干粮。夜里极冷,霜拾睡不着,和叶岚轮着看火。霜拾说:“北地水眼是个黑水潭,在雪山东北坡,半截山崖后面。我们以前打那儿过,老远就闻到一股铁腥味。老人说,那水眼通着阴河,是从山的心窝里流出来的。后来有一年,雪村的人一夜之间全不见了。房子还在,火还温着,就是人没了。村里人说是让水眼里的东西吸去了。”叶岚问:“你见过那水眼吗?”霜拾说:“见过。黑得像人身上剜下的洞。水面永远平着,不起浪。我娘说,那水不能照。一照,魂就被它勾走。”叶岚没说话,只把火拨得旺些。火光映着她脸上极细的汗。她从不信邪。可那黑水潭,她得亲眼看看。
第三日,他们到了那处山崖。风大得人站不稳。山崖背阴处,果然有一片黑水。不是潭,是一道极窄极深的水隙,像山体上裂开的嘴。水色黑中透红,像浸透了旧血。水边的石头全是焦黑的,像被火炼过。霜拾不敢走近。叶岚一个人往前走。她看见黑水边缘结着一圈半透明的冰,冰里封着极小的气泡。那些气泡像在动。她蹲下,把木哨贴近水面。木哨像被猛地拽了一下,险些脱手。她用力握住,只觉哨子冷得像块从千丈冰下挖出的铁。她听见了。水里有极多极细的叫声,像一窝被压在地底的鼠,细而密,咬着牙,不是叫,是在喘。那不是一只水尸。是一群。它们全在水下,仰着头,等她。
叶岚站起身,把木哨放回衣领里。她没说话。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独眼走到她身后,说:“这水不能下。”叶岚点头。她转身,朝众人挥手:“走。回去。这里的水不是我们几个人能动得了的。得让沈仲元知道。灰烬林地要封水口。大雪水渠也要改道。不能再让它往南了。”霜拾脸色煞白,连忙去牵那几头角兽。北猎却站着没动。他看着那黑水,说:“雪村的人,是不是都在下面?”叶岚没回答。她走到北猎身边,把他往后拽了一把:“走。你听见了吗?下面在数数。它们在等人。别望。”北猎这才收回目光,跟着他们离开。黑水在身后沉默着,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回到灰烬林地,已是第一百五十五天。叶岚把北地水眼的事一说,沈仲元半天没言声。他坐在枯树下,把削了半截的木头放下,抽完一袋烟,才慢慢说:“那不是水尸。那是水尸的根。杀母的,除小的,都断不了。得把雪水渠改道,让活水绕着走。再把灰烬林地四周的水口全封上。我们挡不住那水眼里的东西,但可以不把路修到它跟前去。”北猎说:“你的意思是,把通往北地的那条水渠填了?”沈仲元说:“是。雪水不能直接过来。要绕,要经过日头晒过的石头地,把水里的阴气耗掉。水好,但要看它从哪里来。有些水,看着清,底下藏着刀。”北猎沉默片刻,说:“我改。”沈仲元点头:“你带人改。叶岚说的那个水眼,再不要去。那不是人该看的地方。”他说完,看了叶岚一眼。叶岚没作声,只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稳,可掌心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红痕,像被什么冷东西划的。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夜里,她把那半只旧木哨系在腕上,和那枚小水尸留给她的黑石子放在一起。她知道,小的还在水里,也许还在等她。她没把它当成朋友。她只是觉得,那东西和自己有点像,都是黑水里爬出来的。都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
第一百五十六天,北猎带着人开始改道雪水渠。
那是一条不小的工程。渠水从北边山上下来,原本直直地穿过第三弯,贴着灰烬林地的西侧流入溪里。水清得发甜,人人都说好。可叶岚说,不能再让它直接过来了。水是活的,但它从北地水眼附近流过,带下来一股看不见的寒气,像一根细得看不见的丝,在每一滴水底下抖。沈仲元听了叶岚的话,自己又去渠道边转了三圈,回来便点了头。他说:“这水绕不过水眼,就绕不过那些东西。雪水要,但得先过阳坡,慢慢走,在太阳底下多晒。”于是渠道路线被生生掰向西边,在乱石滩上多绕了十几里,从一片朝南的山坡脚下弯过来。那地方石头多,太阳从早晒到晚,水浅而急,水花溅起来,白亮亮的。沈仲元说,水只要跑起来,阴气就跟不上。北猎就带人一锹一锹地挖,挖了两天,手上全是泡。石青赶着角兽拖石,骨兵们用篾篓运土。整个营地又忙了起来,像又回到当年挖渠引水的日子。
叶岚没有参与改道。她另有事。她每天去北边水洞看一回。那洞自从大水尸死后,便像死了过去。洞外草灰结成了块,洞口用石块严严实实封了三层,连风都钻不进去。可叶岚觉得,洞还在呼吸。有时她夜里来,把手贴在石缝上,能感到一股极轻极凉的湿气,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方缓缓喘着。她把木哨按在石头上。哨子不响,也不颤。她就坐一会儿,听一会儿。风声、水声、远处芦苇里的虫声,都跟从前一样。但她总觉得少了一样东西。那小的再没来过。
水娘见她天天往北边去,也不劝,只在她每次回来时,给她留一碗热汤。叶岚喝了汤,就坐在灶边擦刀。独眼有次对她说:“你像丢了对手。”叶岚头也没抬:“不是。我是等它。”独眼问:“等它做什么?”叶岚说:“它给我指过路。我杀了大的,它还没出来。我知道它在。它不出来,说明下面还有东西。”独眼点点头,不再问。
第一百六十天的夜里,那小的终于来了。这次不是来井边,而是来溪边。叶岚正在洗刀,刀面浸在水里,水里忽然多了一个小小的灰影子。它伏在石头边,半截身子露在水外,五根小爪抓着水草。月亮很亮,叶岚能看清它的脸——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两只灰亮灰亮的眼,像两颗浸在雾里的小石子。它长了些,比上次见时大了两寸,身上那层灰膜也厚了些。叶岚没说话。它也一动不动。两人就那样隔着两步远的水,看了很久。后来叶岚把刀慢慢抬起来,刀尖朝上,没有指向它。那小水尸把身子又往上探了探,像在嗅刀上的味道。叶岚说:“你在等我。”它没动。叶岚又说:“雪水渠改道了,我不能让水再走那条路。你的窝在北边。我帮你把路断了,你回不去了,是不是?”那小水尸忽然把身子缩进水里,水面“咕”地一响,它不见了。叶岚没有追。她把刀擦干,插回鞘里,起身回营。那一夜,她睡得比前几日安稳些。至少它来了,还活着。只是它没带路,也没叫。像只是来看看她。
又过了几日,北地水眼那边起了风。那风一路往南刮,刮得灰烬林地的树叶都翻了个面。沈仲元站在枯树下看天,说:“北边变天了。”那风里带着极细极细的尘,灰白色的,落在人皮肤上不凉,只是干。水娘说这是北地冰尘,从水眼附近刮来的。往年也有,不多。今年风大,尘也厚。她让人把浅井和几处新挖的水池都用草席盖了,免得落灰。孩子们也被叫进屋里,几天没去溪边。灰烬林地像是忽然被谁按了一下,静了许多。只有那风还在刮,一阵接一阵,像从北边来的人,推着门不肯进。
第一百六十六天,风停了。灰落了一地。沈仲元带人出去看,见北边的大片新田都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细粉,像下了场雪。那灰太轻,脚一踩就腾起来,呛得人咳嗽。北猎说:“这灰不是灰,是水眼边的石头粉。风把水眼的边给吹化了。”叶岚抓起一把灰,在手里一攥,指缝间流出几滴极细的水。那不是雨,是灰里的潮气。灰是潮的,水眼里出来的风也是潮的。她忽然警觉起来:“那水眼在涨。”沈仲元立刻让人把灰清理掉,不要让它渗进土里。又让独眼去听水。独眼贴地听了半日,说:“北边地下水急了,像被风搅醒了。”叶岚说:“不是风搅的。是那水眼里的东西在动。风只是它翻身的呵气。”沈仲元脸色微沉:“得派人去北边水渠看,恐怕已堵了。”北猎立刻带人去了。叶岚也要去,沈仲元没拦,只让她别走近水眼。她应了。
北去路上,风已把原先的路吹得半没。许多石块被刮离了原位,几段新挖的渠道果然被灰填了。水还在流,只是极细,像条将断的线。北猎气得直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