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个数字背后是台积电强大的供应链韧性和执行力。
不过,张忠谋话锋一转,地震只是外患,真正让我睡不着觉的,是内忧。
联电?王志远问道。
张忠谋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曹兴诚这个人,他缓缓说道,是我的老部下了。当年我在工研院当院长,他就在联电当总经理。我创办台积电的时候,他非常不满,认为我拿着政府的资源去另起炉灶,抢了联电的生意。
王志远静静听着。
他知道这段历史——张忠谋曾经同时担任工研院院长、联电董事长和台积电董事长三重身份,这在曹兴诚看来,无异于爸爸把家产给了侄子,却不管亲儿子。
1991年,张忠谋继续说道,曹兴诚联合其他董事,以竞业回避为由,把我从联电董事长的位置上罢免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但王志远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复杂情绪。
那不仅仅是一次职场上的权力更迭,更像是一场背叛。
从那以后,联电就成了台积电最大的竞争对手。张忠谋说道,曹兴诚是个聪明人,他很快意识到晶圆代工的前景。
1995年,联电壮士断腕,把旗下的芯片设计部门全部剥离出去——成立了联发科、联咏、联阳等公司,彻底转型为纯晶圆代工厂。
王志远微微挑眉。
他知道联发科后来成了全球最大的手机芯片设计公司之一,但没想到它的起源竟然是联电的设计部门。
曹兴诚还首创了一种联盟商业模式张忠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他拉了美国、加拿大等地11家知名芯片设计公司,合资30亿美元,一口气成立了联诚、联瑞、联嘉三家晶圆代工厂。
听起来很有魄力。王志远说道。
确实有魄力。张忠谋点头,1997年,联瑞试产第二个月,产能就冲到了3万片。当时联电管理层公开放话——两年内一定能干掉台积电。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结果,一场大火把联瑞的厂房烧了,上百亿台币投资化为乌有,已经收到的20亿订单也泡了汤。
王志远也笑了。
商场上,运气有时候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但曹兴诚没有放弃。张忠谋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去年,他突然宣布将旗下4家半导体代工厂与联电五合一合并,整体经营。此举引发联电股价大涨,气势如虹。
那一年,联电的产能一度超过我们。张忠谋说道,说实话,我当时很有危机感。
王志远有些意外。他很难想象,眼前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人,也会有危机感的时候。
所以您决定收购世大。王志远说道。
张忠谋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看来这个年轻人对半导体行业的了解,比他想象的要深。
没错。他说道,世大积体电路是张汝京创办的,1996年成立,只用了3年时间,就做到了台积电产能的三分之一。1999年,世大的月营业额最高达到6000万美元,而且已经盈利。
这样一块鲜肉,联电早就盯上了。王志远接话道。
正是。张忠谋点头,如果世大落入联电之手,联电将成为全球最大专业晶圆代工厂,台积电还有活路吗?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所以我果断决策,以50亿美元的高价收购世大——相当于张汝京接手时股价的8.5倍。很多人说我疯了,花这么多钱买一家成立才三年的公司。
但您赌赢了。王志远说道。
收购世大之后,我们的产能从180万片飙升至340万片,增长近90%,市场份额超过49%,正式成为全球最大晶圆代工企业。张忠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但这只是产能上的胜利。真正决定胜负的,是技术。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了一行字:13微米铜制程
今年,Ibm提出了铜导线工艺,取代传统的铝导线。张忠谋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Ibm在芯片研发领域是世界三强之一,他们愿意把这项技术对外授权。联电选择了购买Ibm的授权,看似省事,其实走了弯路。
因为买来的技术,很多细节掌握不了?王志远问道。
正是。张忠谋点头,Ibm的技术授权条件苛刻,而且很多核心工艺细节,他们不会真正教给你。联电现在也没真正掌握这项技术。
他转过身,看着王志远。
而我们,选择了自主研发。蒋尚义带领研发团队,引入阿斯麦的193纳米步进扫描光刻机,现在正是台积电生死存亡的时刻,我们必须攻克13微米铜制程。
王志远看着白板上那行字,心中震撼。
他知道,这场技术战役的意义——黄仁勋后来评价说,13微米之战改造了台积电。
两个人谈论了很久,从竞争到合作,从芯片的制程,到采购设备。
如何应对联电,以及该如何保持自己的领先地位。
随后,张忠谋说道:“度输了就万劫不复了,我也是将一切压到了我们自身身上。”
王志远知道这就是张忠谋的魄力,芯片代工的成本主要就是设备,一条完整的生产线,80%的资金都要砸在设备上。
现在全球晶圆代工产能吃紧,谁有产能谁就能抢到客户。
台积电今年资本开支793亿新台币,还并购了德碁和世大,一口气收了四个厂。
联电虽然营收追得紧,但在研发上的投入远远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