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室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久到地板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久到云邈以为江晚瞳已经消散了。
但她没有。
她跪在原地,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一动不动,像是在赎罪,又像是自责。
云邈没空去管她。
沈慕白的脸色在好转。
他注入的灵能正在慢慢修复沈慕白体内被抽取的生命力——江晚瞳的那一击不是攻击性的,是吸取性的,所以修复起来比对抗灵能伤害要容易得多。
但要完全恢复,至少需要几天的静养。云邈的手从沈慕白胸口移开,刚想起身,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低头。
沈慕白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有些涣散,但焦点正在慢慢聚拢。
他先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目光移到云邈的脸上。
然后他看到了云邈的右手。那只手上还残留着灵能的光芒——淡淡的天青色光晕在指尖缭绕,像是山间清晨的薄雾。
沈慕白盯着那道光看了足足五秒钟。
“……云邈。”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嗯。”
“你的手……在发光。”
沈慕白的眼神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那种平静,让云邈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该怎么回答,这个拼命在他面前隐藏的秘密?
该说“你看错了”,还是“那是阳光反射”?
云邈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对。”
沈慕白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他可能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或者以为自己刚才被那东西打坏了脑子。
但他的思维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清醒得多——因为他接下来问了一个非常在点上的问题。
“那是什么东西?”
他指的是江晚瞳。
“一个鬼魂。”云邈说。
“你……能看见?”
“能。”
“你刚才……跟她打架了?”
“算是。”
“她用钢琴砸你了?”
“……对。”
“你用手挡了那架钢琴?”
“用灵能挡的。”沈慕白沉默了一会儿。
他慢慢地从云邈怀里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拆散了重新装回去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服上有一个洞,形状像是一只手掌,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被烧穿的。但皮肤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伤口,没有淤青,甚至没有红印。
“我刚才是不是……被她……”
他没有说完。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攻击?穿透?附体?哪一种都像是从恐怖片里搬出来的台词。
“她穿过了你的身体,”云邈替他说了,声音很平静,“抽取了你一部分生命力。我已经帮你修复了大部分。你需要休息一两天,其他没有大碍。”
沈慕白抬起头,看着云邈。
看着云邈额头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着他脸上干涸的血痕,看着他外套上被撕开的三道口子和胸口露出的浅浅血痕,
看着他右手上正在慢慢消散的灵能光芒。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七年的朋友的脸,忽然发现这张脸上一直有一层他从来没有看见过的、透明的面具。
而今天,那层面具被什么东西——也许是利爪,也许是一个普通人扑向危险时的那声呼喊——给撞碎了。
面具后面不是一张不同的脸。
面具后面,是云邈一直以来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是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是一直以来、这么多年、每一次在他面前装作看不见那些东西时,在心里默默消耗掉的力气。
是每一次听到他说“你又在看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你总是一个人发呆”时,微笑着摇摇头说“没事”的那一瞬间。
那些“没事”,每一句都是有重量的。
而今天,沈慕白终于看清了那些重量的样子。
“你瞒了我好久。”
沈慕白的声音有点抖。
“是。”云邈没有否认。
“所以,”沈慕白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一直都会这些东西?”
云邈点头:“从我记事起就断断续续的会看见。但长大后就没有了,也是最近一年又开始看见了。”
沈慕白张了张嘴,他的嗓子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喉咙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的颤抖的抬起手,抚上了云邈的脸颊,手指轻轻抹去他的泪痕。
“这种事情,怎么告诉?”
云邈的声音很轻,不是解释的语气,只是陈述,“‘嘿,哥们,其实我能看见鬼。’你会在什么场景下说出这种话?一起吃饭的时候?打游戏的时候?还是什么时候?况且,哪怕我说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云邈说的是对的——这种事情没有好的时机。
任何时候说出来,都像是在两个人的关系中间塞进一块巨石。
要么一起搬,要么绕着走,但无论如何,关系都不可能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而云邈选择了不说,不是不信任沈慕白,是不想让这块巨石出现。
“不…不是这样的。”
沈慕白眼眶泛红,“我一直在等你,等你亲口告诉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哦…从我们学校发生那件事开始,你就变得很不对劲。”
“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事,我只能看着你一天天的状态越来越差,心事越来越多,我却什么都帮不到你。”
“你一个人一定承受了很多吧…为什么全都一个人扛下来呢?我每次看到你这副样子,我心真的好痛。”
云邈一瞬间语塞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讷讷的开口道:“我没事。”
“你骗人。”
沈慕白说,“你对我说了这么多年的‘没事’。你他妈什么时候能跟我说一句‘有事’?”
“我不能让你信任,对吗?”
“你是我的朋友。”云邈说。
“不管我能不能看见鬼,不管我有没有异能,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瞒着你这件事,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看到的那些东西。你是一个普通人,你不应该被卷进这些事情里。”
但今天,沈慕白不是被他拉进来的,是自己跑进来的。
甚至用普通的躯体挡在了他的身前。
“那你刚才,”沈慕白指了指这一屋子的狼藉,“为什么不跑?你明知道那东西很危险,为什么不跑?”
云邈看着他。
“你在隔壁,”他说,“我跑了,她万一去找你呢?”
沈慕白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被穿过的衣洞,声音闷闷地从下巴底下传出来:“所以你刚才差点被她杀了,就因为你怕她去找我?我冲进来就是在给你添乱了吗…?”
“对!”
云邈回答的斩钉截铁,“你为什么要跑过来替我挡?至少我是异能者,我能对付她。”
“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差点死了?如果她再晚几秒你就死了!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东西,你冲过来干什么?你不怕吗?!”
“怕啊,我怕啊!”沈慕白紧紧攥着云邈的衣服,“可你在里面啊!”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修饰词。
“云邈,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去面对啊?”
“………呵。”云邈低下头,蓄满眼眶的泪珠随着那一声轻笑跌落。
“沈慕白。”他说,“你真是个笨蛋。”
他总是在对沈慕白说谢谢,可如今的“谢谢”二字,太重了,重到他说不出口。
“谢谢夸奖,”沈慕白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反正,你不能再骗我了,下次你再骗我,我就——”
他想说“我就不理你了”,但这句话太幼稚了,说不出口。
他想说“我就把你从二楼阳台推下去”,但云邈是异能者,说不定会飞呢。
他想来想去,最后说了一句:“我就每天给你发早安晚安表情包,发到你烦死为止。”
云邈看了他一眼,脸上出现了那种“你幼不幼稚”的表情。
沈慕白笑了。
那种笑容是一种确认——确认云邈还是云邈,确认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因为今天的这些事而改变,确认他可以继续用“幼稚”的方式来表达“我真的很在乎你这个朋友”,而云邈会用“你幼不幼稚”的表情来回应他。
一切都没有变。
但也什么都变了。
因为他们之间不再有秘密了。
沈慕白感觉不到疼,反而感觉热热的。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有人把手放在他的心口上、源源不断地输送温暖的那种热。
那种热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把他体内那种说不清楚的空洞感一点一点地填满了。
这就是所谓的灵能吗?好奇怪的感觉。
“你现在好一点了吗?”
沈慕白轻嗯了一声,“你能看到那个东西,”
沈慕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现在在哪里?还在吗?”
云邈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沈慕白的肩膀,落在钢琴旁边。
那片橘红色的阳光里,站着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人。
她站在离沈慕白大约三米远的地方,不敢靠近,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好像只要她发出一点声音,就会打破这一刻的平静,就会让这个年轻人想起刚才有一只利爪穿过了他的胸膛。
她的目光落在沈慕白握着云邈的那只手上。然后她笑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她想说的太多了——对不起、谢谢、我不是故意的、你长得真像他、你能活着真是太好了、你能原谅我吗——这些话全堵在喉咙里,堵成了一团无声的气音。
最终她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
云邈听到了。
“真好。”
她说的不是“真好啊”,不是“真是太好了”,就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真好”。
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一个你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你替他高兴,但你知道你不应该走过去。
所以你就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说一句“真好”,然后转身离开。
云邈看着江晚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对沈慕白说了一句让沈慕白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她说‘真好’。”
———————————————
三楼打扫完了。
准确地说,是沈慕白坚持要把三楼打扫完再走。
云邈担忧道:“你的身体还没彻底恢复。”
沈慕白却说,“你别废话了,刚才被钢琴砸的是你不是我,你就好好休息就行。”
云邈有时候都不得不感叹,沈慕白的恢复能力真的是远超普通人。
于是他们花了整个下午,把佣人房和客房收拾干净,又把创作室里散落一地的乐谱重新整理好、放回书架上。
钢琴被两个人合力推回了原位,琴盖擦干净了,琴凳也摆正了。
墙角的留声机,云邈没有动。
那些碎片——门的碎片、木头的碎片——他们扫成了一堆,装在垃圾袋里,暂时堆在走廊的角落。
在收拾的过程中,云邈看到了一些便签,留声机的唱片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其中一张写着:“第三钢琴奏鸣曲·第二乐章·未完成”。
旁边的便笺纸上,沈秋哲的笔迹写着:“这一章怎么也写不完。不是因为技法不够,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结尾。她说过,这一段应该是‘像是在跟一个人告别,但你知道这不是永别’。可我写不出那种感觉。因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我告别。”
云邈的手指停在那张便笺纸上,指尖微微发凉。
他忘记了很多事,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但他等了一辈子。
云邈放下便笺纸。
等一切收拾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从破碎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长条橘红色的光。
沈慕白站在那道光里,背对着窗口,看着这间被他俩收拾干净的屋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不想走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这间屋子里还有人在,安安静静的,就在某个角落里,不发一言地看着他。
他转过头,想问问云邈那个东西还在不在。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看到云邈把一样东西放在了书桌上,压在乐谱底下。是一张便签纸条。
云邈写的什么,沈慕白没看清,但他注意到云邈把纸条放好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做最后的道别。
“走吧。”云邈说。
他们走出创作室。
云邈走在前面,沈慕白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慕白忽然停了下来。
“云邈。”
“嗯。”
“那个东西……她还会出来吗?”
云邈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没有门的门洞。
夕阳从那扇门里照出来,把走廊的地板照得发亮。
门框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安静的、温暖的光。
“不会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云邈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一声一声地响着,像是一个又一个句号。
沈慕白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他也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没有门的门洞。
夕阳的光从里面漫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什么也没看到。但他忽然觉得,那扇门里面的光,比刚才暖了一点。
像是有一个什么东西,在那些光里,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只知道,在这个傍晚的老宅里,在那些橘红色的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完成一个迟到了七十年的告别。
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泪流满面的,甚至没有一个具体的形状、声音、颜色。
它就只是像一阵风,轻轻地、轻轻地吹过走廊,吹过那架三角钢琴的琴弦,吹过那些写满了音符却从未被演奏完的乐谱,然后从破碎的窗户里飞出去,飞过花园里那零星几朵的玫瑰花,飞向那片正在变紫的天空。
什么都没有了。
但那些音符还在。
那些没有被人记住、却被时间和墙壁记住了的音符,在空荡荡的创作室里,安安静静地响着。
不是用耳朵可以听到的声音。
是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