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此时,正道一众修士也才真正认识到周未的重要性。
魔道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同时进攻两处元地,正是因为他们已笃定周未不会再出现在战场上。
若非周未此前坐镇北玄咽喉数十年,只怕北玄国早在数十年前便已遭遇今日之灾。
“阿弥陀佛!”
布元佛陀也于此时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他双手合十,两条雪白的长眉随着佛号的念诵微微颤动。
“周未施主此番遭遇实在蹊跷,按理而言,以他的实力,即便不敌烛宇真君,也不该被如此轻易击败,更不用说被生擒活捉。”
“况且,烛宇真君还是刚刚夺舍重生,如今这具身躯至多只恢复全盛时五成战力。”
布元佛陀的神色之中尽是疑惑之色。
“除非,周未施主在交战之前便已中了某种我等不知的暗算,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何连剑道神通都未能催动便被生擒。”
方邑也在此时顺势接话。
他手指停止了摩挲玉佩的动作,转而重重地按在了膝头:“按我方家在妖族的内应传回的情报,周道友如今应当已被房赟带回了妖域。”
“飞舟离开定陵山后便一路向西,横穿了裕国与汉国的战场边缘,如今恐怕已进入妖域境内。”
他长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沉重,“那内应在王庭中地位不高,接触不到核心机密,无法探知周道友如今的具体情形如何。”
道剑真君随即回应道:“依照殿内命灯来看,周道友还活着。”
“他留在天器宗的魂灯完好无损,灯火明亮,不见摇曳,这说明他至少神魂未受重创,肉身也无大碍。”
布元佛陀闻言,又道了声佛号,他缓缓捻动着乌木佛珠,“烛宇、妖族既是已设计擒获周施主,精心布局,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却为何不杀他?”
“莫非是准备劝降周施主,以他的天资为妖族所用?又或是周施主身上有什么隐秘,让他们暂时不能下手杀他?又或是……”
他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妖族准备布下某种陷阱,以周施主为饵,引我等前去救援?”
布元佛陀话音方才落下,龙隐真君便紧接着开口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苍老的身躯在内堂长明灯的映照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环视在场众人,声音苍老却沉稳有力:“今日邀请二位来,也正是想商议救援周道友之事。”
方邑的神色显得有几分凝重。
他思虑良久,目光在内堂中其余四人面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道:“周道友对于我们正道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既然周道友未死,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出手援救。”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沉了下去:“然而,妖族以及烛宇真君好不容易才将周道友擒获,却偏偏不杀他。”
“此事的背后,恐怕真如布元大师所言,是一场针对于我们正道修士的精心谋算。”
“他们将周道友作为诱饵,等着我们前去救援,然后在妖域布下天罗地网,一举重创我等。”
方邑的语气越来越低沉,“便如同昔日我们与魔道协同,于月眠谷坑杀妖族两位元老一般。”
他顿了顿,补充道:“因而,我倒认为,救援周道友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待从容谋划之后再做打算。”
虽然方邑说得委婉,措辞斟酌得滴水不漏,但在场几人都是活了上千年的老狐狸,谁又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他是不愿为了救周未而冒如此巨大的风险。
布元佛陀并未应声,既未表示支持即刻援救周未,亦未附和方邑的谨慎立场。
过了片刻,道剑真君才开口。
“周道友,不可不救。”
“诸位也知晓,他青蓝老人飞升前所属意之人”
他的语气之中带着笃定,“然而诸位不知,他亦是应运之人。”
“应运之人?”
方邑眉头紧皱,手指下意识地在膝头敲击了两下。
“阿弥陀佛!”
布元佛陀终于再次开口,他抬起那双白眉下深邃如渊的眼眸,缓缓说道,“当今之势,确为天地大劫。”
“天道意志运转之下,正魔大战、妖族异动、元气东移,皆是劫数之表象。”
“而每逢大劫,必有应运之人出世,此人或挽狂澜于既倒,或为新世开太平,其命数与劫运紧密相连。”
“周施主修行不过六百余载便已臻至元婴后期,数件天元至宝傍身,这等天资与气运,确似虚道至宝选中之人。”
布元佛陀对于大劫应运之事显然同样有着相当的了解。
“恐怕如今妖族也是知晓此事,古往今来,被至宝选中的应运人亦有途中夭折的先例。”
“而往往此时,至宝便会另选一位应运人,将前者的气运与使命尽数转移到后者身上。”
“妖族将周道友困置而不杀,恐怕正是担心杀了他之后,虚道至宝再造一位新的应运人,届时妖族的一切布局又要从头来过。”
道剑真君闻言微微摇了摇头,应声道:“正是如此。”
“若妖族将周道友困置,让他活着却无法影响大局,而虚道至宝又因他尚在人世而不会另择新主。”
“没有应运之人,在这场天地大劫中,我等危如累卵。”
……
……
长明灯的灯焰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五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忽长忽短。
方邑沉默了许久,终于再次开口:“应运与否,并非空口白话。”
“以我之见,他未必便是那应运之人。”
“周道友既是应运之人,便不该如此轻易落入妖族之手。”
他的目光迎向道剑真君,语气平缓,“况且,纵使他是应运之人,缺了他,时局也未必会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正道七宗万年传承,底蕴深厚,绝非一人之力所能左右。”
“我们救援他所冒的风险以及所需付出的代价与资源,恐怕足以再造两位元婴后期修士。”
“这笔账,方某不得不算。”
方邑这次的态度比之前更加坚决,直截了当地亮明了立场。
他不会为了救援周未而冒险。
“阿弥陀佛。”
布元佛陀念了声佛号,他的眼眸在方邑与道剑真君之间缓缓扫过,显然也察觉到了二人之间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痕,“此事,以老衲之见,还是召集诸多元婴后期道友一同商议,再做决定为妥。”
“救援周施主,非一人一宗之事,需正道诸宗同气连声方可为之。”
“当务之急,还是应对如今水州之急,烛魔殿大军已陈兵水州边境,若水州再失,北玄国半壁江山便有沦入魔道之手的危险。”
布元佛陀折中地说道,既没有否定救援周未的必要性,也没有要求即刻救援。
道剑真君面色一沉。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他的话尚未出口,龙隐真君便已看向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一瞬,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龙隐真君平静开口道:“二位所言有理。”
“水州确为重中之重,烛魔殿此番倾巢而出,若不及时应对,恐有覆国之危。”
“无论妖族目的为何,援救周道友之事都不可操之过急。”
“便依布元大师之言,待水州之急暂缓,再召集诸宗同道共商大计。”
半日之后,方邑及布元佛陀两道遁光从天器山内堂消逝而去。
方邑的遁光呈赤金色,速度快而直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布元佛陀的遁光则是淡金色的佛光,缓缓升空,如同一朵悠然飘远的祥云。
开已真君将二人送出山门后也随之离去,他还要赶往前线坐镇水州防务。
……
……
堂内便只剩下了龙隐真君以及道剑真君二人。
道剑真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周道友之事……方邑的态度已极为明确。”
“布元大师虽未明言,但他的立场恐怕也与方邑相差不远,他们都不愿为了救周未而冒险,若是之后再议,恐怕也是同样的结果。”
龙隐真君微叹了一口气。
他缓缓踱步到内堂正中央那座天器宗历代先祖牌位供案前,抬起苍老的手,轻轻拂去供案边缘积落的薄尘。
“【玄青万机钟】不会说谎。”
他的声音平静,一字一顿地说道“推衍出的未来中,便已预示了今日之劫。”
“但它的推衍结果,已是数千年前的事。”
“数千年的光阴,足够让一切推衍都被当作虚无缥缈的传说。”
“无人会在意那应运之人的结果,无人会觉得此劫若无周未便会灭世。”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了几分:“除非,在众人面前,再次催动它。”
“届时,他们便会明白,救周未不仅仅是为了情谊,更是为了自保。”
道剑真君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凝重。
他当然清楚完全催动【玄青万机钟】意味着什么。
数千年前那位宗主便是因为那最后一次全力催动,耗尽了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元,在钟声消散后便坐化于【玄青万机钟】前。
他的嘴唇动了动,看向龙隐真君,想要说什么,却被龙隐真君抬手制止了。
“周道友短期内应当没有危险。”
龙隐真君拍了拍道剑真君的肩膀,动作极轻。
他淡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孔上绽开,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坦然,“方才已与方邑等人说定,待水州之急暂缓,三月之后,再于此地商议救援周道友之事。”
“届时,便由我来催动【玄青万机钟】。”
“这……”道剑真君神色极为惊讶,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师叔,你如今只剩数十年寿元,若是再完全催动玄青万机钟,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言在场的两人都心知肚明。
“有何不可?”
龙隐真君笑了笑,那笑容中没有半分悲壮,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豁达与平静,“我这一生,活至今日,早已足够了。”
“从炼气到元婴,从天器宗一个默默无闻的弟子到如今的太上长老,千余年光阴,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看透的也都看透了。”
“完全催动此钟,便需耗去数百年寿元,而我不过剩了数十年,由我来催动,倒算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师叔……怎可如此!”
道剑真君咬了咬牙,拱手道,“玄青万机钟如今认主为我,我是它的当代持钟人,理应由我来催动!”
龙隐真君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你我所修功法同源,皆出自天器宗祖师一脉,谁人催动【玄青万机钟】皆可,钟灵不会分辨这些。”
“而你此前催动此钟数次,自身寿元虽已折损百余年,但你毕竟比我这老头子年轻得多,还剩了数百年好活。”
“莫非真要让你去死之后,我这老骨头再苟活个几十年,最后孤零零地死在洞府里?”
“届时周道友倘若飞升,这北玄国的天器宗基业又由谁来主持?”
道剑真君看向龙隐真君,一时默然。
龙隐真君背着手,缓步向着堂外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回响。
苍老的背影在内堂长明灯的光影中渐行渐远,衣袍的下摆在脚踝处轻轻摆动。
他并不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说道:“我身无长物,洞府中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有些价值的,大多留于此地了。”
“法宝、丹药、功法玉简、这些年的修行心得,都已整理妥当,放在我洞府的书架上,你可自行安置,该留的留,该分的分。”
道剑真君看向他的背影,出声问道:“师叔,你欲去何处?”
龙隐真君此时已然身化遁光,向着水州的方向御剑而去。
他的身影在遁光中渐行渐远,最后只留下一声飘忽的、被风扯得支离破碎的回答,回荡在空荡荡的内堂之中“去寻旧友。”
道剑真君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淡青色的遁光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上,久久不曾动弹。
他当然清楚龙隐真君口中的“旧友”是谁。
正是烛魔殿的天方真君。
天方真君与龙隐真君自筑基之时便已相识。
二人一个正道一个魔道,本该是势不两立的敌人,却因为无数次交锋中的惺惺相惜,形成了一种超越了阵营的亦敌亦友。
如今龙隐真君既然决定舍弃自身性命,在催动【玄青万机钟】之前,他要去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去与那位老对手“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