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付宝的消息提示音骤然响起，屏幕顶端跳出一条到账通知，一串清晰的数字瞬间撞进寇大彪眼里。
他怔怔地盯着那行文字看了好几秒，才彻底确认，这笔钱真的打进了自己的账户。
他还愣在原地没缓过神，对面的男人已经重新展开折叠车，抬手拍了拍车座，转头看向他开口：“兄弟，麻烦你帮我一起把车骑到家门口，可以吗？”
寇大彪立刻回过神，连忙点头应声：“应该的，老板你带路就行。”
二人各自跨上自行车，沿着北苏州路向东骑行。没驶出多远，男人便在一处小区门口缓缓停下车。
寇大彪抬头望去，小区的招牌赫然写着——华侨城苏河湾。灰白色的高层住宅临江而立，矗立在苏州河畔，楼下是通透的挑高入户大堂，玻璃门窗擦拭得一尘不染，锃亮如新。
男人将车子停在保安室窗前，抬手轻敲玻璃。屋内一名制服保安正低头看着手机，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后立刻放下手机，快步推门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王先生，您回来了！”
“刘师傅，”男人抬手指了指寇大彪身旁的钛合金折叠车，“麻烦你帮我把车拿上去。”
“没问题、没问题！”保安连连应着，弯腰稳稳拎起折叠车，动作格外小心，又顺口问道，“给您放家门口吗？”
“嗯，放门口就好。”男人淡淡应了一声。
寇大彪看着那辆陪了自己许久的折叠车，被保安拎着走进豪华楼栋，心里莫名空落落的。他迟疑了一下，主动开口补充：“老板，我这儿还有车子的质检证书材料，需要的话我之后给您送过来。”
男人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地笑了笑：“不用了，你闲鱼链接里都拍过照片了。就这样吧，再见。”
寇大彪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迈步离开。此刻的他茫然无措，心里空空荡荡，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只能机械地往前挪着脚步。走出去一段路，他才猛然想起要找公交站返程。
走着走着，方才瞥见的小区名字忽然在脑海里浮现——华侨城苏河湾。他下意识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敲下了这几个字。
页面跳转的瞬间，密密麻麻的房产价格信息铺满了整个屏幕。他指尖滑动屏幕，逐条往下翻看：
华侨城苏河湾在售房源，面积180至330平米，单价7万至20万每平米。
2015年成交均价15.7万每平米。
精装高层住宅274平米，总价2300万起；330平米户型，总价5000万起；联排别墅总价4000万至9000万每套，独栋别墅售价1.6亿至2.3亿每套。
寇大彪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久久没有挪动。
十五万一平。一套两百多平的房子，动辄三四千万。别墅区的价格，更是轻松破亿。
他默默关掉浏览器，又点开闲鱼，点进了那位大胡子买家的个人主页。
对方头像空白，昵称是简单的英文字母，主页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装饰。他往下滑动页面，看见买家的信用评级标注着“信用极好”，过往成交记录里清一色全是好评，没有任何一次纠纷与差评。
寇大彪对着屏幕看了许久，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能住进华侨城苏河湾这种高端小区，和大门口保安也认识。他基本可以确定对方是个真的有钱人。以后肯定也不至于为这点小钱再找自己了。
这笔钱，应该是稳了。
他告诉自己没必要失落，有钱一样可以再买一辆这样的钛合金自行车。
现在要做的，就该是和蒋庆阳把账先结了。
寇大彪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蒋庆阳的对话框。打字发过去：
“蒋哥，车卖了。我现在把钱打给你。”
消息发出去后，他收起手机，沿着马路往四川路的方向走。走了一段路，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又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上了21路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他盯着手机屏幕，对话框里依然只有他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回应。
几站路过去了。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终于忍不住翻出通讯录，找到蒋庆阳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一阵短暂的静默，然后是一道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寇大彪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挂断电话，手指有些僵硬地点开蒋庆阳的微信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
屏幕上滑出来的内容让他有些诧异。
最后一条动态——4月17日。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个工厂门口的夕阳，配文只有两个字：收工。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更新过。
蒋庆阳难道已经跑路了？
寇大彪带着心中的疑惑迫切地往家赶。直到回到家坐到电脑前，他再一次打开了那个熟悉的网站——
全国失信被执行人信息查询。
指尖在键盘上敲下“蒋庆阳”三个字，填上验证码，点了查询。
页面刷新，跳出来好几条同名同姓的记录。他一条一条扫过去，目光落在证件号码那一栏上。他搜寻着证件号码带有的信息。
他一条条点了进去，有当初查到过的，而现在，足足多出了四五条欠款记录。
他一条条仔细查看，涉案金额有几十万的，有一百多万的，累计加起来已经超过三百多万。蒋庆阳的姓名在页面上显示成了红色，标注着限制消费人员。
寇大彪盯着屏幕上那一条条红色的欠款记录，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当初他查蒋庆阳的时候，只看到三四条欠款信息，加起来几十万。
可现在一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那多出来的四五条记录，立案时间集中在今年三四月份。这说明什么？说明蒋庆阳欠的这些钱早就欠着了，只是之前那些债主还没来得及起诉他，拖到了今年才陆续去法院立案。
寇大彪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蒋庆阳跑没跑路无所谓，关键是那辆车当初只是口头约定的一万块。现在车没了，蒋庆阳要是不认账怎么办？
褪去那层骗子的伪装，蒋庆阳已经是个穷途末路的亡命徒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寇大彪也不知道，可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房间，寇大彪还坐在电脑前发呆，手机突然响了。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一个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蒋庆阳。
寇大彪愣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大彪啊？”电话那头传来蒋庆阳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还带着点笑意，“车卖了是吧？我看到你发的消息了。不错嘛，动作挺快。”
寇大彪握着手机，喉咙动了动：“嗯，卖了。”
“那挺好。”蒋庆阳顿了一下，“那你方便不方便把钱转到这个账户里头？我把卡号发给你。”
寇大彪皱了皱眉：“微信转账不行吗？我直接转给你就是了。”
“这个号不行，收不了钱。”蒋庆阳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掩饰什么，“你就按我给你的卡号转就行。”
寇大彪沉默了两秒，果断地拒绝了：“你还是要给我个收据。证明收到我一万块。”
“没必要那么麻烦，我们之间什么关系？”
寇大彪还是没动，又问了一遍：“我觉得还是稳妥一点好。我怕将来大家说不清楚。”
“行，”蒋庆阳的声音依然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那你现在到四平电影院这里来，我就住在附近旅馆。”
寇大彪挂断电话，站起身，抓起外套披在身上，快步出了门。
他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四平电影院的地址。车子穿过晚高峰的车流，等他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四平电影院一带是老城区，沿街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剩下的几家小饭馆亮着昏黄的灯。电影院的外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招牌上的霓虹灯管断了几截，只剩“四平电”三个字还亮着，最后一个“影”字隐没在黑暗里。
寇大彪在电影院门口下了车，他掏出手机，给蒋庆阳发了条微信：“我到了，你在哪里？”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蒋庆阳回了一条：“边上天桥旅社，302。你上来先。”
寇大彪抬头扫视了一圈周围。天桥旅社的招牌夹在一间杂货铺边上，又破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塑料字牌上的漆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只有“旅社”两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要不要上去？他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下。要不让蒋庆阳下来？可转念一想，自己大老远跑来，不就是要把这事了结吗？
他忽然感到一阵烦躁——这踏马的自己在怕什么？蒋庆阳还能把自己吃了不成？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个账结清，离这个人远远的。
他推门走了进去。
所谓的“前台”不过是一张桌子，孤零零地摆在门厅里，上面空空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一股馊掉的饭盒味裹着烟味从楼道里涌出来，弥漫在狭窄的空间里。
寇大彪皱着眉，顺着楼梯上了三楼。
走廊里的灯昏暗发黄，他刚拐过弯，就看到302的房间门敞开着。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往下看了一眼。三楼的高度不算太高，楼下立着几台空调外机，真要有什么事，跳下去也能扒住。
他心里有了底，转身走向302，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房间里，蒋庆阳和两个陌生男人围坐在一起，每人手里端着一个盒饭，电视开着，播着什么新闻节目。
其中一人见寇大彪进来，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门前，顺手把门关上了。
门“砰”的一声合上。
寇大彪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蒋庆阳抬了抬下巴，冲对面那张床努了努嘴：“坐。”
寇大彪走到床边坐下，警惕地扫了一眼整个房间。
房间很小，两张床占了大半空间，墙角堆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空饮料瓶和吃剩的泡面桶。
让他意外的是，靠墙的角落里，竟然立着那辆钛合金折叠车，车身沾了些灰，轮胎上还带着干掉的泥印，像是刚从外面骑回来的。
寇大彪的目光在车上停了一瞬，又快速观察这和蒋庆阳一起吃盒饭的那两个人陌生人。
两人看起来年纪很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一个剃着板寸，脖子上露出一截纹身，另一个留着短发，脸上没什么表情，正端着盒饭往嘴里扒饭。长相虽然凶神恶煞，可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怎么看都不像是真正混社会的人。
蒋庆阳扯了一张卫生纸，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然后把揉成一团的纸扔进脚边的塑料袋里。他把还剩大半的盒饭也塞了进去，塑料袋发出哗啦一声响。
他抬起头，冲寇大彪咧嘴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旁边那两个年轻人：“这两个，是我公司的员工。”
寇大彪没接话，目光在蒋庆阳和那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开口问道：“你这里有纸笔没有？我们写个收据。”
蒋庆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寇大彪会提这个要求。
“写完了，我跟你一起下楼去取钱。附近找个Atm，我把一万块取给你。”寇大彪说完，坐在床上等着答复。
蒋庆阳靠到床头，翘起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歪了歪脑袋，看着寇大彪，慢悠悠地开了口：
“一万块？兄弟，你没搞错吧？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一万块？应该是两万块才对啊。”他边说边用手指点了点床沿，语气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寇大彪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此时房间内的那两个陌生人正用餐巾纸擦着手，一下一下，慢条斯理，眼神却越过纸巾的边缘，直直地看向他。
他明白了——蒋庆阳终于到了翻脸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