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霁和敖青沿着土路走了半个时辰,落潮渡镇已经远远地落在身后,只剩一线灰瓦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前方是一段荒芜的海岸,砂石混合的路面被前两天的雨水泡得松软,脚踩上去就是一个深印。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陈霁还在消化脑子里那十三个坐标。
那阵光芒散尽之后,那些方位就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感知里——不是记忆层面的记住,而是——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左手在哪里、脚趾在什么角度蜷着一样自然。
离他最近的坐标就在正东偏南,两百余里外的一片海域底下。
“你能飞吗?”他忽然问。
敖青回头看他一眼。
“能。但白天御空飞行,百里的距离足够让方圆千里内所有长眼睛的东西都看见我们。你想招来多少蚀心使?”
“你不是说昨晚那一个已经被吓跑了吗?”
“吓跑一个,还有十个。十个之外,还有百个。”敖青踩上一块突出的礁石,脚步轻巧地越过去,“蚀心使这个组织在地下经营了上百年,人数远比你知道的多。他们不是一窝蜂冲锋的野兽,他们是——”
她话音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确切的词。
“信徒。”她最后说,“是信徒。狂热的那种。”
陈霁从礁石另一面绕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信徒?信仰深渊吗?”
敖青在礁石上站了几息,侧耳听了听风里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继续开口。
她的声音比昨晚低了半度,像是接下来的话不太愿意被风听了去。
“蚀心使信奉深渊魔神。”
“为什么?”
“内心邪恶或扭曲。”敖青蹲下来检查一块礁石底部的痕迹,手指拂过一道不太自然的刮痕,“最早的一批蚀心使是那场大战中,被魔神逸散出来的气息侵蚀的凡人。那场仗在东海上方打了七天七夜,魔神的黑潮波及了沿海数百里,成千上万的渔民、商旅、边镇守军都曾被那气息扫过。”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步伐比方才略快了些。
“大部分人当场就死了,活下来的极少数——他们的意志被魔气击碎又重组,从废墟里长出来的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们不再信天慕地,也不再信人,只信魔神。他们认为魔神才是能重塑三界的主宰,九龙鼎就是打开深渊封印、让魔神归来的钥匙。”
陈霁紧走几步跟上她。
“所以昨天碰到的那个灰衣人,他原本也是渔夫或者——”
“是。”敖青没有回头,“我跟踪蚀心使的活动已经有大半年了,他们一直在东海沿岸游荡,一个一个排查浅海区域,目标是先于天界找到任何一块鼎的碎片。昨天你激活残片的那一刻,他正好就在附近。”
陈霁想起那双眼睛里翻涌的黑气,想起那只青黑色五指穿透竹篙朝他胸口探来的画面。后背又泛起那种阴凉凉的寒意。
“他们人数大概有多少?”
“不知道。敖青坦诚地摇头,”天界对蚀心使及其背后组织的记载几乎为零。他们不像深渊魔物那样有固定的巢穴和势力范围,他们混在人间,藏在村镇和城池里,穿的是和你我一样的布衣,吃的是和凡人一样的饭食。只有在出手的时候他们才会展露被魔气侵染的特征。”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步,偏头看向海面。此刻他们正走在一段较高的崖岸上,底下是十几丈高的陡壁,壁面被海浪掏出了大大小小的岩洞,潮水灌进去发出咕咚咕咚的闷响。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确认没有异样才收回来。
“最麻烦的是,他们很懂人。”敖青重新迈步,声音轻缓,“他们知道凡人的恐惧、贪婪、怨恨,知道怎么引诱一个人替他们做事。他们不全是战斗型的,很大一部分是渗透型的——在集市里卖菜的老妇可能是蚀心使的眼线,替你拉货的车夫可能是蚀心使的运送人。你永远不会知道身边的人哪一个是他们的人。”
陈霁的脊背又凉了一分。
他想到渔村里那些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面孔,赶海的赵叔、晒网的林婶、嗓门嘹亮的阿鸢——哪一个会是?
“阿鸢呢?”
“谁?”
“我们村的,跟我一起长大的姑娘。昨天早上她还跟我说话来着。”
敖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希望她是还是不是?”
陈霁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当然希望她不是,但他凭什么判断?
他连蚀心使长什么样都分不清,灰衣人那副样子——斗笠一摘,苍白面孔,平凡五官——混进人堆里谁认得出来?
“别太担心。”敖青的语气放软了一丁点,几乎察觉不到,“蚀心使的魔气侵蚀越深,他们就越难维持正常人的模样。能从外表上完全伪装成凡人的,至少是还能控制魔气的上层。那种人轻易不会在渔村里蹲守一个小角色。”
小角色。
陈霁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不知该庆幸还是该郁闷。他在渔村里本就被人隔着一层,到了天界巡界使嘴里又成了小角色,里外都不是什么要紧人。
但他们走了一程之后,陈霁忽然想起一事。
“你方才说了一句话——他认为魔神才是能重塑三界的主宰。重塑三界?重塑成什么样?”
敖青沉默了几步。
海风大了些,把她月白色的袍摆掀起来猎猎作响。她伸手压了压袍角。
“你知道深渊是什么吗?”
“你昨晚说了一嘴,说是三界最下面的一层。”
“是很多层。”敖青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比划了一下,“天界在上,人间在中间,深渊在下。深渊一共十八层,每一层都有自己的生灵和秩序——乱是乱了点,但那是他们自己的规矩。那场仗把上九层打碎了,碎成了归墟,但下九层还在,只不过被封住了。”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最后握成拳。
“蚀心使要的不是打开深渊让里面的生灵出来,他们要的是把三界的彻底砸碎。天界、人间、深渊混成一锅粥,法则全乱,那样魔神才能从被法则镇压的深处重新降临,在混乱中重建一个新秩序——一个以魔神的意志为唯一法则的秩序。”
陈霁花了几个呼吸才把这段话消化完。
他想了一下那个画面:
天界塌下来砸在人间上头,深渊从底下翻涌上来,三股东西搅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天界的云宫和凡间的屋舍、深渊的黑潮搅成一团混沌,所有的规矩都废了,所有的神和人都在那团混沌里挣扎。
他缩了缩脖子。
“那九龙鼎呢?鼎不是能定法则吗?怎么又变成打开封印的钥匙了?”
“鼎本身就是法则的锚。它归位,三界法则稳定;它偏离,法则紊乱。蚀心使认为只要把鼎带到深渊深处特定的位置,就能通过鼎对法则的牵引力撕开那道最后的封印。”敖青说到这里微微蹙了下眉,“我跟你讲的这些大部分是我自己推敲出来的,天界的记载里没有明说。蚀心使的真正计划和仪式方式,我也不完全清楚。”
她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定定地看向前方海面。
“但我清楚一点。”她说,“不管他们要用鼎做什么,他们都必须先集齐碎片。而我们比他们早了半步——我们已经有了第一个坐标。”
陈霁跟着她望向海面。
他们此刻站在一处矮崖上,底下是一片平静的月牙形海湾,水色碧蓝清透,能隐约看见几丈深的海底有一片连绵的暗影,像是淹在水下的礁脉。
“你感应到的地方就在这片海域底下?”敖青问。
陈霁闭眼感受了片刻。
那枚坐标在他的意识里闪烁着,方向指向海面以下偏东南的位置,深度不小,估摸着得有三四十丈。他点了点头。
“就在底下。大约东南方向,很深。我能感觉到它在……”他蹙着眉头找词,“在我。很弱,但一直在叫我。”
敖青没有质疑他的描述。
她只是从青布囊里摸出一粒龙眼大小的珠子,透明的,里面有半颗米粒大的银色光点在浮动。
她把珠子递给陈霁。
“含在舌根底下,能让你在水下闭气两个时辰。下去看看,找到那枚碎片的位置,不要碰它,确认了方位就上来。”
陈霁接过珠子捏在指尖。
珠子凉滑滑的,内里那粒银色光点像有生命一样缓慢地转着圈。
“你不跟我下去?”
“我在上面盯梢。”敖青已经矮身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坐了下来,银剑连鞘横在膝上,“你下水之后,气息会从海面上散出来。如果有人循着找来,我得应付。你去干你的事,别上来太快。”
陈霁点了点头,把珠子含进舌根底下。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口腔漫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整个人都像是被冰水浸了一下,但随即那股凉意就变成了某种舒畅的、轻盈的充实感——胸腔里的空气变得格外绵长,像是能把一口气分作十口来用。
他把外衫脱了叠好放在岩石上,赤着脚走到崖边。崖下几丈就是碧蓝的海面,浪花拍着嶙峋的礁脚,白沫碎了一次又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蹬,纵身跃入海中。
入水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所有的风声、鸟声、浪声都被水滤掉了,只剩下一种混沌的、包容的嗡鸣在耳边回荡。
海水裹住他全身,凉却不刺骨,舌根下那粒珠子散发出持续的热意,从口腔一直暖到肺腑。
他睁开眼,碧蓝色的水中光影摇曳,阳光从头顶透下来,被水波纹打碎成万千游动的光斑。
他摆动双腿向下潜去,手势熟练。
赶海的孩子没有不会凫水的,他能在浅海里一口气憋半盏茶的工夫摸螺拾贝,此刻有了珠子相助更是如鱼得水。
水压随着深度增加逐渐变大,耳朵里渐渐有了胀意,但他按了按耳廓调整了一下,便也适应了。
礁脉在眼前放大。
那是连绵的暗色岩体,表面覆满了褐色和紫色的海藻,一丛一丛的珊瑚在裂缝里伸展着触手,随着水流缓缓摆动。鱼群从他身旁掠过,银鳞一闪而过。
他贴着礁脉边缘向下潜,目标感越来越清晰——那枚碎片就在礁脉底部,嵌在某条深缝的最里头。
他潜到礁脉底部时,光线已经暗了许多。水色从碧蓝变成了深绿,视野里的东西都蒙了一层冷色调的纱。
他环顾四周,最终在礁脉底部的裂隙口停住了——那条缝极窄,只有臂膀粗细,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到底。
但那股呼唤感就是从里面涌出来的。像心跳,一下一下,跟他的脉搏渐渐合上了拍子。
陈霁趴在裂隙口往里看了好一阵。
太窄了,他绝对钻不进去。他想了想,伸出手臂探入裂隙中,指尖朝深处摸索。
裂缝内壁粗糙,刮得他皮肤微疼,他伸长胳膊,整个肩膀都贴在了礁石上,指尖在黑暗中继续探——
碰到了。
尖细的、冰凉的、边缘带着锯齿状碎裂痕迹的触感。
他一触即分,但只这短短一瞬,他就见了那枚碎片里的回响。
比第一块残片里的画面短得多,只有一个画面——漆黑的海底,一只手把碎片塞进了这条石缝里,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手腕处绑着深蓝色的布条,布料上绣了一朵极小的浪花纹。
那只手松开碎片缩回去之后,海水荡了荡,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黑暗,漫长而安静的黑暗,数百年的黑暗。
陈霁把手缩回来,指腹上沾了一层细密的灰沙。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裂隙,双腿一蹬向上浮去。
光亮越来越近,头顶的海面从一团模糊的蓝绿色渐渐变得透明,然后哗啦一声,他破水而出,大口呼吸着海风。
敖青还坐在崖上,见他冒头便微微前倾了身子。
“找到了?”
陈霁踩着水朝崖壁游过去,攀住一块突出的岩石翻身上来,浑身湿漉漉地坐在她旁边。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呼出一口长气。
“找到了。在底下一条石缝里,位置记住了。但是缝太窄,人进不去,除非把整片礁脉凿开。”
敖青盯着他看了一瞬。
“你没碰它?”
“碰了一下。但你说了别碰,我就只碰了一下,确认了位置就松手了。”陈霁拧着衣摆上的水,“另外我了一点东西——放碎片的那个人,手腕上绑了深蓝色的布条,绣着浪花纹。手背上有一道疤,月牙形的那种旧疤。”
敖青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她看着海面思索了片刻,银色的竖瞳在阳光下缩成极细的一道缝隙。
“蓝布绣浪花……那是东海水军的旧制标识。放碎片的人,可能是百年前东海沿岸驻军里的某个兵卒。”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几百年前那场仗结束之后,确实有大量沿海驻军被魔气侵蚀而死。活下来的那些人里,有的后来成了蚀心使的苗子,也有的……什么都没变,只是为某个心愿而守着某个秘密。”
她站起来,把银剑佩回腰间。
“走,先回岸上。这片礁脉是蚀心使重点排查的区域之一,你刚才的水下波动很快就会被感应到。在他们围过来之前,我们要离开。”
陈霁穿好湿透的外衫,布料贴着皮肤,被海风一吹冷得直打颤。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碧蓝的海湾,平静的水面下,一枚碎片嵌在最深的石缝里,安安静静地等了几百年,等到了他。
他想:那枚碎片里还藏着一个兵卒的手,一道月牙疤,一块蓝布条上的浪花。
几百年前那个兵卒把这东西塞进海底石缝时,可曾想过几百年后有一个少年会沿着他的指尖留下的那点残温找过来?
海的下面沉了太多的秘密,每捞起来一件,就牵出一根当年的线头。
他紧了紧湿透的衣衫,跟上敖青的脚步,离开崖岸,朝西面的山林里走去。
阳光越来越暖和了,把湿衣服蒸出白蒙蒙的水汽,像是他整个人都在发光。